第2章 宫门深似海

永熙二十二年,仲春。

京城皇城,神武门外。

青篷马车在压抑的寂静中停下。苏芷随着其他十几名同样穿着青灰布裙的少女下了车,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瞬间攫住了每个人。

眼前是高耸入云的朱红宫墙,巨大的宫门如同巨兽的咽喉,深邃幽暗。门前披甲执锐的禁军士兵面容冷峻,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这群即将入宫的少女。

“都低头!不许东张西望!”领路的孙太监尖着嗓子呵斥,“跟着咱家,一步不许错!”

少女们噤若寒蝉,排成队列,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迈过那高高门槛。

苏芷走在最后。她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上。宫门在身后合拢的沉闷巨响,仿佛一道闸门,彻底斩断了她与过往十六年人生的最后一丝联系。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檀香以及无数深宫岁月沉淀下来的压抑气息,冰冷地钻入鼻腔。

眼前是漫长而逼仄的宫道。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线。队伍沉默前行,只剩下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领路的孙太监拿捏着腔调训话:“…这宫里头的规矩,比你们头上的头发丝还多!错一点儿,轻则掌嘴罚跪,重则…哼,小命丢了都没人收尸!”

少女们的头垂得更低了。

苏芷沉默地听着。她知道规矩,更知道这规矩的残酷——五年前,正是一纸冰冷的“规矩”,将她云家满门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用针失误,谋害亲王”——这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的灵魂深处。她紧抿着唇,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父亲云庭渊,被誉为“金针渡厄”的国手,施针时心无旁骛,稳如磐石,怎会失误?绝无可能!

这深宫,定然藏着她家族蒙冤的真相。而她,就是为揭开这真相而来。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略显陈旧的殿宇,匾额上写着“尚药局”三个大字。

“到了!”孙太监停下脚步,“这儿就是你们往后当差的地界儿!”

他正待再训诫几句,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谈笑。

只见几名穿着深青色官袍的太医正簇拥着一人从尚药局正堂走出。被簇拥在中间那人约莫四十余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官袍的补子上的纹样彰显其身份尊贵。

孙太监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腰弯了下去:“哎哟,李院判!您老人家这是刚忙完?辛苦辛苦!”

李院判?

苏芷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那张脸…虽然比记忆中更显威严富态,但她绝不会认错!

是李敬堂李叔叔!父亲任太医院院使时,最得力的副手,时常出入云府,会笑着给她带糖人、耐心解答她稚嫩医药问题的李叔叔!

父亲曾多次称赞他“勤勉聪慧,是可造之材”。家中变故前,她一直觉得他是位和蔼可亲的长辈。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院判?

一瞬间,故人重逢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无法言说的痛楚——他是父亲旧部,是否知晓当年云家惨案的些许内情?他是否也曾为父亲辩白过?

那被称作李院判的人随意“嗯”了一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孙太监和他身后这群低等医女,如同看地上的尘埃,没有任何停留,更无半分旧识的痕迹,便与身旁之人继续谈笑着,朝另一方向走去。

那目光掠过苏芷时,没有丝毫异样,完完全全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卑微的、无足轻重的新入宫医女。

苏芷迅速低下头,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故人依旧,甚至地位更高了,而云家却已化为焦土。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悲凉涌上心头,但随即被更深的疑虑所取代。父亲出事时,李叔叔身在何处?他后来…又是如何在这太医院立足并高升的?

孙太监目送李院判走远,才直起腰,恢复了倨傲:“瞧见没?那就是太医院首座李院判!真正的大人物!在这尚药局,李院判的话就是王法!”他哼了一声,转身引路,“别愣着了!都跟咱家去后头庑房安置!”

少女们惴惴不安地跟上。

苏芷走在最后,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李敬堂的出现,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她原本目标明确却迷雾重重的心湖,搅起了层层涟漪。他是线索?是故人?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是将“李敬堂”这个名字,与他如今“太医院院判”的身份,牢牢刻在了心底。无论怎样,这位父亲曾经的旧部,无疑是目前离那桩旧案最近的人。

孙太监还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尚药局的种种规矩、忌讳、活计…

她微微侧耳,一字不落地听着,尤其是所有与“太医”、“院判”、“前朝旧事”相关的字眼。

这座吞噬了她一切的深宫,她回来了。

复仇与真相之路,似乎在她踏入宫门的第一天,就悄然显现出一条或许能通往迷雾深处的蹊径。而这条路的起点,或许就在这位看似风光无限的故人——李院判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