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破局
日子一天天过去,靖王的病情如同陷入泥潭,不见丝毫起色,反而因缠绵日久,更添了几分沉疴难返的灰败气息。三公主萧玥每日都来探视,每次离去时,眉宇间的忧色都更深一分。
她并非全然在做戏。看着兄长日渐消瘦,被病痛反复折磨,即使知道其中有隐情,那份血脉相连的痛楚也是真实的。更让她焦灼的是,她与六哥之间那根脆弱的联络线,似乎也被这无尽的病气所阻滞,难以传递更具体的信息。
这日,内室中难得的只有她与“昏沉”的靖王,以及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常伯。李敬堂刚请完脉离去,面色依旧凝重。
萧玥坐在榻边,用温热的棉巾细细擦拭着萧煜瘦削的手背,声音低哑,充满了无力感:“六哥……太医院的药吃了这许多日,怎就不见一点效用?李院判已是尽了力,莫非……真是天意如此?”
她的话语中带着试探,目光紧紧锁着兄长的脸。
就在这时,萧煜那一直无力搭着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她的手心里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随即又像是脱力般垂落下去。
萧玥的心猛地一跳!
圆圈……循环往复……没有进展?
他是想说……病情不见好是故意为之?是某种循环?
她的目光倏地转向一旁垂手侍立、如同枯木般的常伯。一个大胆的猜想瞬间击中了她——是了!必然是常伯在药上做了手脚!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太医院良方无效,病情如此“缠绵”!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豁然开朗。她立刻明白了兄长的用意——以重病为盾,蛰伏待机。但此法终究太过伤身,绝非长久之计。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继续维持着哀戚的神色,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若是汤药不对症,或许……或许该换个思路?总拘泥于太医院的成例,怕是……怕是耽搁了……”
她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兄长的反应。见萧煜睫毛微颤,她心中更有把握,继续道:“臣妹宫中有个小医女,于调理脾胃虚损上,似乎有些与众不同的浅见。前几日张贵人身子不适,太医署的方子不见效,用了她推拿搭配食疗的法子,倒好了七八分……只可惜人微言轻……”
她的话语里,提到了“小医女”、“与众不同的浅见”、“人微言轻”,每一个词都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
这一次,萧煜的手指没有动。但一直如同泥塑般的常伯,那低垂的眼帘却几不可察地抬起了一瞬,极其快速地瞥了公主一眼,又立刻垂下。
够了。这已足够。
萧玥心中定计。她不再多言,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翌日,萧玥再次来到靖王府。这一次,她带来了一张写着药方的素笺。
她没有直接交给常伯,而是当着李敬堂的面,对昏沉的靖王道:“六哥,臣妹实在心焦,昨日翻看宫中一些调理的古方,又问了问底下人,得了一个温补脾胃的方子,说是民间验方,颇为平和。臣妹已让太医署看过了,说其中的君臣佐使倒也合理,与院判大人的方子异曲同工,只是侧重点略有不同……可否……让常伯依此方煎一剂试试?或许……能有一线转机?”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充满了妹妹对兄长的关切与无奈之下的尝试,甚至主动说明已让太医署看过,不会挑战李敬堂的权威。
李敬堂接过方子扫了一眼。果然,方子用的都是寻常药材,配伍四平八稳,核心思路与他的方子大同小异,只是有两味辅佐药材和剂量稍有调整,看起来更像是对原方的优化微调,而非颠覆。他心下不以为然,觉得公主是病急乱投医,但碍于情面,也不好直接驳斥,只得淡淡道:“殿下关心则乱。此方倒也平和,与臣所用之法并行不悖,或可一试,但效用如何,犹未可知。”
“多谢院判。”萧玥感激道,随即看向常伯,“常伯,那便有劳你了。”
常伯沉默地接过方子,躬身领命。
然而,只有萧玥和常伯,以及榻上“昏沉”的靖王心里清楚,这张方子的真正作用,并非其本身——它的核心目的,是提供一个公开的、合理的理由,让常伯停止在原有药方中做手脚!
从此,常伯煎药,皆以此新方为据。他不再需要暗箱操作,只需严格按照这张“公主求来的”药方操作即可。
药还是那些药,煎法依旧严谨。但没有了那些暗中作祟的“湿邪”,太医院方子本身的疗效开始慢慢显现。
几天后,靖王的剧烈症状开始逐渐平息,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呕吐腹泻,高热也退了下去,虽然仍是低烧缠绵,但总算不再是危重之象。
又过了十来日,他竟然能偶尔睁开眼,喝下小半碗清粥了。
这一变化,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李敬堂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将功劳归于自己持续不断的治疗终于起了效果,或是王爷身体底子终究熬过了一劫。
唯有萧玥,在众人面前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泪光的笑容。她对着前来探问的皇帝和宫人,仿佛不经意地感叹:“真是老天保佑!也是机缘巧合,用了那张方子后,六哥竟真的慢慢好转了……说起来,那方子的主意,还是尚药局那个叫苏芷的小医女提的,臣妹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没想到竟真有些用处……”
她巧妙地将功劳轻轻引向了苏芷,却又不过分强调,仿佛只是巧合。
很快,“靖王殿下用了三公主求来的方子病情好转”以及“那方子的思路源自一个叫苏芷的低等医女”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在后宫悄然传开。
时机成熟了。
这日,萧玥再次向皇帝请旨:“皇兄,六哥病情虽有好转,但调理仍需时日。太医院诸位大人自是国手,然那位苏芷医女于调理虚损上似乎别有见解,且此次方子既有效验,可否允她定期入靖王府,协助常伯,专司王爷药膳调理之事?也算全了臣妹一点小心思,盼着六哥能再好些。”
理由充分——现成的成功案例,妹妹的拳拳之心,且只是“协助”、“药膳调理”,并未触及太医院的根本利益,更未威胁到李敬堂的地位。
皇帝对此等小事自然无不应允,甚至觉得妹妹有心了,便随口下了一道口谕。
一道无形的屏障,就这样被巧妙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苏芷,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低等医女,终于获得了一个合情合理、踏入那座沉寂王府的机会。而她将要面对的,不仅是病弱的亲王,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和一场早已开始的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