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礁

靖王萧煜的病情,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终于完全好了。这在靖王府乃至整个宫廷,都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太医院院使李敬堂再次请脉时,捻着胡指,面上虽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与……不易察觉的阴霾。

脉象虽仍虚弱,但那股沉疴死寂之气竟真的消散了不少,呈现出一种久违的、缓慢复苏的生机。

“王爷洪福齐天,此番凶险,总算是熬过来了。”李敬堂收回手,语气平稳无波,“日后还需静心调养,切不可再大意。药方本院会再做调整,以固本培元为主。”

他起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常伯,以及刚刚奉命前来回话的张太医。

出了王府,李敬堂并未立刻回太医院,而是缓步走着。张太医紧跟其后,低声汇报:“院使大人,王爷病情好转后,下官依您吩咐,格外留意了那苏芷。她每日前来,皆由下官或常伯在旁看着,问诊、记录、调整药膳食谱,皆循规蹈矩,并无任何逾矩之处。与王爷……更是毫无交流,王爷多数时候昏睡,即便醒着,也无力言语。”

李敬堂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

毫无异常?

正是这“毫无异常”,才最是可疑。

一个低等医女,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民间验方”,竟能在他太医院院使都感到棘手的顽疾上显出奇效?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

他绝不相信这是什么巧合或天意。要么,是这苏芷背后有高人指点,其目的不明;要么,就是她本身藏得极深。而无论是哪种,都让他感到一种芒刺在背的不适。

“她近日在太医院如何?”李敬堂声音低沉。

“听闻……颇为勤勉。除了负责王爷药膳和各位小主娘娘的调理,平日便在值房或书库忙碌,并无结交何人,也甚少言语。”张太医如实回禀。作为李敬堂派系的核心成员,他自然清楚上司对这位新来女史的“关注”。

“勤勉?安分?”李敬堂冷哼一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然她这般‘能干’,那便让她多‘历练历练’。张太医,你可知该如何做了?”

张太医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下官明白。定会让她‘忙’起来,无暇他顾。”打压和试探不听话或有威胁的下属,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次日,太医院。

苏芷刚为一位贵人拟好药膳方子,张太医便走了过来,将一份冗长的清单放在她桌上,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苏女史,宫中近日需制备大批避暑防疫的香囊,分发给各宫。此事原归制药处,然他们人手紧缺。你既精于药性,便由你负责清点库房相关药材存量,并拟定香囊配方,列出所需各类药材详细数目,今日日落前交予本院过目。此事关乎宫闱安康,不得有误。”

这清单上的药材种类繁多,清点存量已是极耗时的苦差,还需拟定配方、计算用量,分明是远超一人一日所能完成的工作量,是明目张胆的刁难。

周围的医士、吏目皆低头做事,无人敢出声。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则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苏芷心中雪亮,知道这是李敬堂通过张太医发出的“敲打”到了。她面色平静,接过清单,只应了一声:“是,卑职遵命。”

她没有任何争辩或求饶,立刻投入工作。先前往库房逐一核对药材存量,记录造册,动作麻利,思路清晰。随后回到值房,根据药材库存和避暑防疫的常规方子,开始拟定配方。

整个过程,她沉默而高效,仿佛面对的并非刁难,只是一项寻常工作。

午后,左院判周时安例行巡视。他为人温和,在太医院中资历颇老,医术精湛,虽地位不及李敬堂,却也自有威望。他路经苏芷的值房时,恰见她一人对着一堆账册和药材样本,忙得额角见汗,却依旧一丝不苟。

周时安脚步微顿,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悠闲品茗、与旁人闲聊的张太医,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他素来不喜这等倾轧手段,尤其见苏芷一个年轻女子如此沉静坚韧,倒是生出几分怜才之意。

他并未当场说什么,只是如同寻常巡视般,在房内走了一圈,看了看苏芷拟定的几味香料配方,微微颔首。

就在他即将离去,经过苏芷身边时,脚步未停,目光也并未看向她,仿佛只是自言自语般,极轻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艾绒与薄荷,虽皆可避秽,然一温一凉,用量悬殊,需格外仔细,以免药性相左,反生流弊。”

话音落下,人已踱步出了值房。

苏芷正在书写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心脏猛地一跳!

周时安这句话,看似是在提醒她两种药材的药性相左,实则是在警告她!

张太医(或者说其背后的李敬堂)的刁难,可能不止于让她劳累。这香囊配方中,或许被设下了药材配伍的陷阱(如大量使用温性的艾绒却配以极少量的凉性薄荷,看似合理实则药性失衡),若她按常规思路拟定,日后香囊发出,若有人稍有不适,便可归咎于她配方不当!届时,便是她“学艺不精、玩忽职守”的铁证!

好阴险的算计!

苏芷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立刻重新审视自己拟定的配方和计算好的剂量,果然发现其中一两处搭配,若严格追究,确实存在药性略有冲突或主次不清的漏洞!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悸。周时安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提点,无疑是雪中送炭。

她不动声色,重新调整了配方,使药性更加平和稳妥,君臣佐使清晰明确,并在备注中详细说明了如此配伍的理由。

日落时分,苏芷竟真的将这项繁琐的工作完成。张太医前来验收,本想抓个错处,却发现配方严谨,账目清晰,甚至比预想的更为周到稳妥,竟寻不出丝毫纰漏。他面色不豫,只得冷哼一声,拿起文书,悻悻离去。

是夜,苏芷回到那间狭小的值房,疲惫不堪,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李敬堂的怀疑并未因靖王病愈而消除,反而更深。张太医作为其派系干将,今后的刁难只会变本加厉。

而那位左院判周时安……他为何会出言提醒?是出于医者的公心,看不惯倾轧?还是另有所图?他是可以谨慎接触的对象,还是需要警惕的另一个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