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惊鸿一面

分拣房的时光在枯燥的沙沙声中流逝。苏芷已逐渐熟悉了这里的流程和常嬷嬷沉默的节奏。她依旧每日与那些经过初筛的柴胡、甘草打交道,将它们分拣得近乎完美,同时用全部的感官捕捉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细微动静,尤其是关于那个上锁的楠木柜和偶尔到来的常伯。

这日午后,阳光略显慵懒,透过高窗,在布满药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常嬷嬷被王司药叫去核对一批新入库的药材账目,分拣房里只剩下苏芷一人。

她正低头专注地分拣着一批品相不错的枸杞,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分拣房而来。

苏芷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在尚药局,除了常伯,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辰来到这僻静的后院分拣房。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门帘被一只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掀开。率先走进来的竟是首席女官严司药。她此刻脸上带着苏芷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恭敬笑容,微微弯着腰,侧身引路。

“院判大人您请,这边就是分拣房了,平日里还算整洁,新到的几批黄芪和党参都在库里,成色是极好的…”

随着她的话音,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深青色官袍,胸前绣着精致的补子,腰系玉带。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淡然倨傲。他随意地扫视着屋内,目光如同掠过尘埃,没有任何情绪停留。

苏芷的呼吸骤然停止!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冰冷彻骨,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李敬堂!

纵然五年过去,他的面容更加富态威严,气质更加不可一世,她也绝不会认错!

那张脸,曾在她童年的记忆里,是带着和煦笑容的“李叔叔”。他会笑着给她带香甜的糖人,会耐心解答她稚嫩的医药问题,会摸着她的头夸她“芷儿真聪明,将来定能继承云院使的衣钵”。父亲云庭渊也曾多次在家中称赞他“勤勉聪慧,是可造之材”。

他是父亲一手提拔的副手,是云府的常客,是她记忆中与“家”的温暖紧密相连的、为数不多的外人之一。

一瞬间,故人重逢的巨大冲击和五味杂陈的情绪几乎要淹没她!酸涩、悲痛、一丝残存的依赖感、以及滔天的疑问……全都疯狂地涌上心头。

李叔叔!他还活着!他成了院判!

父亲出事时,他在哪里?他知不知道云家遭遇了什么?

他…他有没有为父亲辩白过?

他是不是知道一些内情?

一个强烈的、几乎是本能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冲上去,抓住他的衣袖,撕下此刻冷静的伪装,用原本的声音哭喊着问他:“李叔叔!你还认得我吗?我是芷儿!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是冤枉的!对不对?!”

她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枸杞,细小的果实几乎被捏碎。她甚至能感觉到袖中那枚贴身藏着的、父亲留下的羊脂白玉佩传来的冰凉触感。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的瞬间,李敬堂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冰冷,淡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低等的奴仆。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一丝一毫对于“故人”的熟悉感,更没有半分温情。

那目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苏芷心中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冲动。

易容!

身份!

宫廷!

禁忌!

四个冰冷的词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猛然惊醒!眼前的李敬堂,早已不是记忆中和蔼的“李叔叔”,而是权势煊赫的太医院首座!而自己,是身份卑微、来历不明的低等医女苏芷!云芷早已“死”在了五年前那个雨夜!

贸然相认,后果是什么?他若真是好人,为何五年间从未听闻他为云家发声?他若已投靠仇敌,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顷刻间便会粉身碎骨,让云家最后的血脉和希望彻底断绝?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猛地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摁回心底最深处,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让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表现出一个低等医女见到院判大人时应有的敬畏和惶恐。她手中的动作恢复了机械的分拣,只是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嗯。”李敬堂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医女,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毫不在意。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漠的单音,算是回应了严司药的话。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带锁的楠木柜上,停留了片刻,便失去了兴趣。

“今年的川穹成色一般,”他语气平淡地评论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入库时再仔细些。”

“是是是,院判大人说的是,下官一定严加督促。”严司药连声应道,腰弯得更低了些。

李敬堂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严司药连忙跟上,依旧恭敬地引路,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分拣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苏芷却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被定格了一般。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短短的一瞥,短短的一瞬,却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手,被捏碎的枸杞残渣从指缝间落下。

心中那片刚刚因见到故人而翻涌起的惊涛骇浪,此刻已化为一片冰冷死寂的寒潭。

他…没有认出我。

或许,他根本不想认出任何与“云”字相关的人和事。

那冷漠的眼神,比任何严刑拷打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先前那一丝残存的、关于“李叔叔”的温暖记忆,在这一刻,彻底碎裂,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疑虑和恐惧所取代。

他,李敬堂,在这桩淹没云家的滔天冤案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无可奈何的旁观者?

是知情不报的沉默者?

还是…更可怕的…参与者?

苏芷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在尚未摸清事情原委前,她必须将这位“李叔叔”,当作最危险的敌人来警惕和审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小凳上,拿起新的枸杞,继续分拣。

只是那沙沙声,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重,更加缓慢。

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被彻底斩断,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决绝和警惕。

惊鸿一面,非但未能带来慰藉,反而将她推入了更深的迷雾和更险恶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