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锋芒初试
那纸卷像一块烙铁,藏在陆思思的袖中。
回到尚书省衙署,周遭的目光已然不同。先前等着看她笑话的同僚,此刻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与探究。王主事更是脸色铁青,远远避开,仿佛她是什麽不祥之物。
陆思思面无波澜,只将那份带着朱批的章程仔细收好。郭宇安的意图不明,但这份“赠阅”本身,已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它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她必须更快地站稳脚跟。
接下来的两日,她不再仅仅埋首账册,而是开始系统梳理尚书省积压的文书旧档。她发现,许多流程因循守旧,效率低下,尤其是文书归档与调阅,全凭老吏记忆,混乱不堪。
她不动声色,利用值守与散值后的时间,凭借过人的记忆与条理,开始重新整理归类,并草拟了一份《文书厘革十要》,从编号、归档到调阅,提出了一套清晰高效的细则。
这日清晨,她刚将写好的细则草稿放入书匣,王主事便阴着脸过来,将一份公文扔在她案上。
“陆女史,这是宫中下发,要求三日内厘清的近三年赏赐旧档,核对各宫用度。你既如此能干,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库房老旧,有些账目……年代久远,你仔细些,莫要‘惊扰’了什麽。”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警告。赏赐账目涉及后宫阴私,最容易得罪人,且库房混乱,三日时限,根本是强人所难。
陆思思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恭敬接过:“下官领命。”
皇家库房位于宫苑深处,一开门,尘土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卷宗堆积如山,蛛网遍布,许多箱笼上的封条都已模糊。
她没有丝毫抱怨,挽起袖子,点亮烛火,便一头扎了进去。尘埃沾染了她绯色的官袍,她也浑然不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以指尖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将散乱的记录重新归类、誊抄。高度的专注让她忽略了时间的流逝,也忽略了一直在暗处观察的那道目光。
库房对面的阁楼廊下,郭宇安负手而立,已静静看了半晌。
他看着那抹绯色在昏暗的库房中移动,看着她爬上爬下,动作不见大家闺秀的娇气,只有全神贯注的利落。偶尔,她会停下来,对着某处记录凝眉思索,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坚定。
“相爷,”身旁的心腹低声道,“王主事那边,是否要敲打一二?”
郭宇安目光未动,淡淡道:“不必。玉不琢,不成器。”
他倒要看看,这把初现锋芒的剑,能否劈开这团混乱的荆棘。
第二日午后,陆思思正在库房内核对,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宦官尖细的呵斥。
“快!贵妃娘娘要找去年陛下赏的那对东海明珠的记档,立刻取来!”
几名内侍闯了进来,神色倨傲,为首的内侍监不耐烦地挥手:“都愣着干什麽?赶紧找!娘娘等着呢!”
若是以前,官吏们怕是要在这故纸堆里翻找半天,还不一定能找到。
陆思思却放下手中的卷宗,从容起身,走向角落一个新贴了标签的木柜,利落地打开,从中取出一本册子,迅速翻到某一页,双手奉上:“公公,天熙元年腊月初八,赏贵妃娘娘东海明珠一对,尺寸、成色记录在此,领取签押为证。”
那内侍监一愣,接过册子一看,记录清晰,分毫不差。他惊讶地看了陆思思一眼,脸色缓和不少,咕哝了一句“倒是利索”,便带着人匆匆走了。
库房外,阁楼廊下。
心腹低声禀报着刚才发生的一幕。
郭宇安闻言,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她整理了库房?”
“是,据下面人说,陆女史这两日几乎不眠不休,将混乱多年的旧档重新归置了一遍。”
这时,一名小宦官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份卷轴递给心腹,低语几句又迅速退下。
心腹将卷轴呈上:“相爷,陆女史昨日递上来的《文书厘革十要》草稿,下面人抄录了一份。”
郭宇安展开卷轴,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清秀却有力的字迹,以及那条理分明、切中时弊的条款。
他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条关于“建立文书急递通道”的建议上轻轻一点。
“传话给吏部,”他合上卷轴,声音平静无波,“三日后考评,加考文书调阅效率。另,将这份《十要》……‘不经意’地,让陛下看到。”
“是。”
郭宇安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间尘埃飞扬的库房,窗缝中,那抹绯色的身影依旧在忙碌。
他转身离去,紫色的袍角在风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库房内,陆思思浑然不知自己已再次落入那人的算计之中。她正对着一份赏赐记录凝眉,上面一处细微的涂改痕迹,让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那似乎……与目前朝中正在暗中查访的一桩旧案,隐隐相关。
她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