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退为进

宫册风波虽暂平,但衙署内的暗流并未止息。王主事等人对陆思思的排挤已摆上台面,她仿佛成了一个透明的存在。

这日散值回府,陆思思刚踏入居住的“汀兰苑”,贴身侍女云袖便迎上来,低声道:“小姐,夫人方才派人来传话,让您回来后即刻去正院一趟。”

陆思思眉心微蹙。母亲此时寻她,多半不是为了闲话家常。

果然,一到正院,母亲周氏正端坐主位,面色不豫。父亲陆文渊虽未在场,但沉凝的气氛已说明了一切。

“跪下!”周氏厉声道。

陆思思依言跪下,背脊却依旧挺直。

“我问你,你在宫中招惹是非,险些牵连家族,可知错?”周氏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那郭宇安是何等人物?寒门孤臣,手段酷烈,朝中树敌无数!你与他牵扯不清,是想将我们陆家百年清誉,都拖入泥潭吗?”

陆思思抬头,目光平静:“母亲,女儿入朝为官,行得正坐得直,未曾有辱门风。宫册之事,女儿是遭人构陷,幸得郭相明察。”

“明察?他那是拿你当枪使!”周氏语气更冷,“你父亲在礼部,如今也被同僚旁敲侧击,询问我们陆家是否已投向宰相门下。你可知这其中的凶险?”

陆文渊是礼部侍郎,典型的清流官员,向来秉持中立,最忌与权臣尤其是郭宇安这等争议人物走得太近。

“女儿所为,皆是为公,并非私相授受。”

“为公?”周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却带着压迫,“你莫要忘了,你大哥还在外任磨勘,你二哥的婚事正在与永宁侯府议亲之关键!家族兴衰,系于每个子弟之行止。你一时意气,若坏了你二哥的前程,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二哥陆明远,与陆思思年纪相仿,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最深。他性情温雅,不喜仕途经济,唯爱金石书画,与永宁侯府千金的婚事,是他难得心仪且对家族大有助益的选择。

家族的压力如同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这一次,精准地牵动了她最在意的兄妹情谊。

“你父亲的意思,”周氏语气稍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待这阵风头过去,便为你寻一门妥当的亲事,风风光光嫁出去,这官,不必再做了。安分相夫教子,才是你应尽之本分。”

陆思思的心猛地一沉。他们想用二哥的幸福和未来,来捆绑住她的手脚。

“母亲,”陆思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依旧坚定,“女儿蒙陛下亲点为女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因些许流言蜚语便畏缩不前?若如此,岂非更是辜负圣恩,让人笑话陆家女儿无能?至于二哥,他的才情人品,永宁侯府自有公断,岂会因妹妹在朝为官便轻看于他?若真如此,此等门第,不结亲也罢!”

“你——狂妄!”周氏气结。

“女儿告退。”陆思思不等母亲再言,叩首后便起身,径直离开了正院。身后传来母亲气急的斥责,她却充耳不闻,只是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她不怕与家族对抗,却唯恐真的连累了真心待她的二哥。

回到汀兰苑,她独坐窗前,望着庭中月色,心中一片冰凉。家族的束缚,比官场的明枪暗箭更令人窒息。

但,这也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她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不仅是保全自身,更是要拥有话语权,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能够保护她想保护的人,甚至……在未来,能够改变这束缚了无数女子的家族规则。

次日,她并未去衙署,而是径直求见了郭宇安。

书房内,她将自己的困境与请求和盘托出,只是略去了家族逼婚的内情。

“……下官恳请,暂停在尚书省的日常职司,专职梳理、厘定宫中及各衙署文书档案管理之细则。”她双手奉上那份倾注了她更多心血的《文书档案厘革纲要》,“此乃下官所拟纲要,请郭相过目。”

郭宇安接过,细细翻阅。他看到了这份纲要的价值,更看到了眼前女子在承受内外压力时,非但没有崩溃退缩,反而更加锋芒内敛,找到了破局的关键。这份心性和智慧,远超寻常男子。

他自然也听闻了陆家内部的些许风声。清流陆家,不愿与他这“权奸”为伍。而她却逆流而上,主动向他靠拢。

“理由。”他依旧言简意赅。

陆思思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宫册遗失案,根源在于管理混乱。若有一套清晰严密的制度,则吏治可清,效率可增。下官蒙冤事小,政务畅通事大。下官愿为此尽绵薄之力,亦求……一个能真正做事、不再受无谓掣肘的位置。”她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郭宇安明白了。她不仅要洗刷冤屈,不仅要做事,更是要一个能摆脱家族掣肘、独立施展的平台。

“准。”他放下纲要,做出了决断,“本相会奏明陛下,于翰林院下设‘文书厘正馆’,你暂领编修职,专司此事。一应所需,直接向本相呈报。”

翰林院编修!这已不仅仅是信任,更是将她纳入了自己的核心班底雏形之中。

陆思思心中激荡,这一次,是真切的感激:“谢郭相!”

“不必谢我。”郭宇安目光深邃,“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你自己走的。记住,陆编修,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你面对的,或许将不仅仅是衙署内的倾轧。”

他意指的,是朝堂大局,或许也包含了与她家族立场的潜在冲突。

“下官明白。”陆思思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她早已没有退路,也不想再有退路。

拿着郭宇安的手令,陆思思开始了新的征程。她雷厉风行地组建团队,调阅卷宗,将全部精力投入厘正馆的工作中。

然而,在整理一批陈年档案时,她敏锐地发现,几笔由她父亲陆文渊当年任户部郎中时经手的、看似寻常的工程拨款,其最终去向与边境军械的损耗记录,在时间与数额上存在微妙的、难以解释的关联。

她的手指在那熟悉的、属于父亲的官印复印件上顿住,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父亲的“清流”形象,家族的“声誉”,甚至二哥即将缔结的“大好姻缘”……这看似稳固的一切,其下是否隐藏着足以吞噬整个陆家的秘密?她所追求的真相,是否会将她最想守护的亲人,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