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国民党抓壮丁
深秋傍晚，不到五点，四川遂城的大街上，铺子都关了门，如同迟暮的老人。
风吹得店铺的招牌哗哗地响，几张招兵公告纸在风中乱飞，有的悬挂在枝头，像坟上挂的幡纸。
空气里混杂着烂菜叶子的腐味和臭豆腐的霉味，夹杂着菜市口的血腥味。
零星的几个人像投胎似的，脚步匆忙，和刚从病人家里出来的雷鹏超擦肩而过。
雷鹏超清秀的国字脸上显出一丝红晕，浓眉如墨，眉峰高耸。狭长清明的眼睛里有着一丝紧张。
他不禁皱了皱，提着竹药箱的手紧了紧，再次加快了脚步。
灰色的棉布长衫在风中凌乱，他索性提起衣角小跑起来，瘦削的身影在大街小巷里若隐若现。
“砰——”雷鹏超和从拐角跑出来的猎户牛二娃撞了一个满怀。
牛二娃紧握着自制长筒火药枪，像一头黑熊稳稳地立在雷鹏超面前。
他身着粗布短褂，绑腿打得紧实，一双野猪皮缝制的鞋格外醒目。八字眉下鹰隼般的眼睛，看得人发怵。
雷鹏超被他手里的猎枪磕得胸口疼，怀里的家书掉到地上。
牛二娃眉头一扬，本想发作，见是救过他娘一命的雷大夫，立刻拉他:“雷先生，快走！”
阴风怒吼，家书随着风飞到一米外。
“我的信。”雷鹏超跑过去捡家书。
牛二娃喊道:“你不要命了！快跑！”
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串沉重的脚步声:“管求你的，老子先跑了！”像见到鬼似的，他拔腿就跑。
雷鹏超捡了家书，来不及转身，听到“这里有一个男的！”
一伙穿黄军装的人快速将他围住。两个国民党士兵一下把他摁住，让他直不起身子。
“大白天，你们做什么！”雷鹏超努力抬头看向眼前的军官。
军官一身黄皮大衣，尖嘴猴腮，额头上有块大疤，眼神阴鸷而疲惫，让雷鹏超想起乌鸦的眼睛。
军官嘴角一咧，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雷鹏超脑门:“龟儿子，胆子大，是去当兵，还是见阎王爷？”
雷鹏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脑门冒出一层细汗。突然想到里衣口袋里有父亲一个月前派人送来的荷包，说关键时刻能够保他一命。
“赶忙说！”
“长官，我有一样东西，麻烦您看看？”
军官这才正眼打量他。见他眉清目秀，一副读书人装扮，便让人放开他：“什么好东西？”
雷鹏超正要伸手去拿保命荷包，手臂却被军官半途截住。
“老实点。”
军官在他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丝绸荷包和一个钱袋，还有家书。
“哟，杭州丝绸，挺有钱的。”
军官打开钱袋，把里面的几个袁大头尽数倒在手心。几个士兵都围了过来，看着袁大头流口水。
“嘿嘿，长官，今天我们逮到一条大鱼。”
军官收起袁大头，哼了哼嗓子:
“国军物资匮乏，你当为国效力。”说完，把钱袋放进自己怀里，又去开荷包。
却见里面是一封信，雷鹏超看着那信，说道:”“麻烦您好好看看。”
军官打开信，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什么狗屁东西，老子不识字，你们认识吗？”
几个士兵凑过来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雷鹏超欲哭无泪，终于明白什么是秀才遇到兵。
“长官，印章认识吗？”
军官看了看印章:“倒觉得有些熟悉。你们再看看？”
几个士兵拿过信，都看了看，又都摇了摇头。
雷鹏超急得直冒汗，那是乐城国民党军需署署长的钢印。是他爹捐了两千大洋换来的。
“那是……”雷鹏超正要解释，突然听得前方“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有八路军！”前面有人喊。
“快跑！”军官扔下荷包，和几个士兵作鸟兽散。
雷鹏超愣在原地，回过神来，立刻去捡荷包。
“快跑撒！”
前面拐角处出现牛二娃，手里拿着自制火药枪。
雷鹏超这才拔腿，跟着牛二娃进了小巷。
拐来拐去，牛二娃停了下来，看着喘粗气的雷鹏超:“雷先生，前些日子，我娘哮喘犯了，你救了她一条命，今天算我还恩了哟。”
雷鹏超笑道:“是的。”
“欠的医药费，我还是要给的。”
牛二娃从裤包里掏出两张百元金元券。
“不用，就当是给你的几发子弹钱吧。”
“我可只放了一枪。”
“没事，你存起来娶媳妇吧。”
几天前，刘大娘看上城郊外一个大脚姑娘，准备去提亲。结果刚走到一半的路，就发作哮喘，被刚好路过的雷鹏超救了。
“世道不好了哟，你还是关了医馆回老家。”牛二娃收了金元券，说完话转身就走。
回老家？世道混乱，何处为家？
另外的枪声是八路军放的？
雷鹏超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还是国共内战开始的时候，那时候，乐城县长刘一首急匆匆来找雷救生。
还是小孩子的雷鹏超第一次听到共产党、八路军两个词。至于大人谈论了什么，他早就忘记。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再次听到这两个词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医学院学生。
他的宿舍里有一个进步学生，进步学生经常在宿舍讲关于共产党和八路军的事情。
他说共产党和国民党不一样，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都是好人，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抓壮丁，士兵全都是自愿入伍。
他一边讲，手一边比划着，眼睛里像点燃了一把火，把他整个脸庞烧得绯红。
雷鹏超第一次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他有些震惊。
然而进步学生只读了一年书，突然在一个冬夜消失了。有人说他参加八路军去了，也有人说被学校开除了，还有人说他被国民党抓走了。
雷鹏超回过神来，摸了摸怀里的家书，似有千斤重，那是父亲雷救生派人从乐城送来的。
家书里说父亲病危，让他赶快回家。
乐城，这两个字，如同一张网把雷鹏超网在中央。
雷鹏超顾不得伤春悲秋，快步朝医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