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省厅介入

省文物局的专家组是第二天中午到的。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SUV,风尘仆仆地碾过村口的泥泞,停在老樟树下。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为首的是位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戴金丝边眼镜,穿着熨帖的夹克衫,表情严肃,眼神锐利,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他便是省文物局古建与考古研究所的副所长,张继先教授。

跟在他后面的是两男两女,年纪都在三四十岁,提着各种仪器箱和公文包,动作干练,神情同样不苟言笑。

沈恪接到县里通知,已经和孙斌、李建军在村口等候。看到张教授下车,沈恪上前一步:“张教授,一路辛苦。”

张继先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越过沈恪,扫向破旧但静谧的村落,最后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轮廓上。“沈队长,现场情况简报我看了。蕈类孢子防御机关?很有意思的说法。”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带我去看看现场,还有那些拓片。”

没有丝毫寒暄,直奔主题,甚至没有先听取沈恪更详细的汇报。这是典型的上级专家作风——信任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多于下面的报告。

“张教授,现场目前还处于封锁状态,虽然孢子已处理,但为了安全起见,是否先……”孙斌试着建议。

“穿上防护服就是。”张继先打断他,“时间不等人。县里的旅游开发项目是省里挂号的重点项目,耽搁不起。我们必须尽快对遗址性质、价值、危险性做出准确评估,拿出处置方案。”他的目光转向沈恪,“沈队长,你在这里工作几天了,有什么初步结论?”

压力直接给到沈恪。

沈恪迎着张继先的目光,语气平稳:“张教授,根据目前有限的勘察,可以确定以下几点:第一,石门为人工修造,体量宏大,石材特殊,工艺精湛,年代初步判断在唐早期或更早。第二,石门装饰图案主题独特,融合神话、机械与生产生活场景,与已知任何朝代墓葬装饰体系不符。第三,存在未知的生物防御机制,具有一定危险性。第四,周边未发现明显附属建筑或陪葬坑痕迹,石门可能仅为入口,主体结构深入山体。综上,遗址性质待定,价值可能极高,危险性不明,不建议仓促采取进一步行动,尤其是工程介入。”

条理清晰,结论谨慎。

张继先静静听完,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价值可能极高……危险性不明……沈队长,你的结论很‘考古’,但也等于什么都没说。省里需要的是明确的、可操作的评估:是就地保护,还是迁移保护,或者……经过规范清理后,为工程让路。”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孙斌和李建军的脸色都变了变。

“这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张教授。”沈恪坚持道,“比如石门上的未知文字,如果能破译,对确定遗址性质至关重要。再比如山体内部结构,需要地球物理探测。还有防御机关的原理和分布……”

“那就抓紧做!”张继先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带来了更先进的设备和人手。小刘,你们组下午就开始做高密度电阻率法和地质雷达扫描,摸清山体内部结构轮廓。小王,你们负责对石门表面进行三维激光扫描和光谱分析,获取最精细的数据。沈队长,你配合提供已知信息,并协助安全警戒。”他雷厉风行地分配任务,然后看向孙斌和李建军,“请县里协调,我们需要在村内设立临时指挥部和实验室,电力、通信要保障。另外,通知投资方,在最终评估出来前,工程机械一律不得进入警戒区,但他们的前期准备工作,比如材料运输、工人营地搭建,可以在外围进行,不要干扰我们工作。”

一套组合拳下来,既加强了对遗址的控制和调查力度,又给了王振华一点“外围准备”的甜头,还隐隐将沈恪团队纳入了自己的指挥体系。

沈恪没有反驳。张继先的方案从专业和效率上讲,确实比他目前单打独斗要强。他只是补充了一句:“张教授,石门上的未知符号,我们已经提取了高清图像。我建议在破译方面也投入力量,这可能是指向核心的关键。”

“符号的事,我会安排。”张继先摆摆手,“先解决物理层面的问题。带路吧,去现场。”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滑坡区域走去。张继先步履稳健,边走边观察地形和植被,偶尔停下询问几句地质和气候情况,专业性毋庸置疑。但他的强势和那种“尽快定性、解决问题”的迫切感,也让沈恪隐隐有些担忧。这位老专家,似乎更倾向于将石门视为一个需要“处理”的考古课题,而非一个蕴藏着颠覆性历史秘密的、需要敬畏以待的未知存在。

村口聚集了一些村民,沉默地看着这支规模更大、气场更强的队伍上山。林溪站在人群稍后,目光落在张继先的背影上。这个新来的“大专家”,给人的感觉和沈恪完全不同。更硬,更急,也更……不容置疑。

三叔公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又来一拨……看着更不好说话。”

林溪轻轻“嗯”了一声。她怀里揣着那块龟甲,冰凉地贴着肌肤。奶奶的“三不”祖训在心头盘桓。不惧外侮——这算是最直接的“外侮”了吧?来自更高层级的权威压力。

“溪丫头,他们要是硬来,咱们怎么办?”三叔公的声音里透出焦虑。昨晚的“蕈雾”事件后,村民们对石门的畏惧更深,但也更不愿它被粗暴打开。这种矛盾的心理,在林溪明确接手后,暂时转化为对她的信任和服从。但如果省里的专家强行推进,这种信任能支撑多久?

“见机行事。”林溪只说了四个字。她心里也没底,但必须稳着。她看向沈恪走在队伍中的背影,这个人,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能沟通的桥梁。

山上,警戒线已经拉起了两层。张继先换上防护服,亲自进入核心区。他首先仔细查看了石门,尤其是门楣上的凤鸟齿轮浮雕和那些奇异符号,用放大镜看了很久,眉头紧锁,但没发表评论。然后又观察了那个喷出“蕈雾”的孔洞,以及周围岩壁。

“取样,孔洞内壁,石门表面不同位置,还有周围土壤。”他对助手吩咐。然后,他指挥带来的技术人员开始架设设备。地质雷达的探头开始沿着滑坡面有规律地移动,高密度电法仪的电极被插入地面。

沈恪站在一旁,将之前的工作记录和拓片副本交给张继先的助手。张继先快速翻阅着拓片,目光在那些符号上停留时间最长。

“这种文字……从未见过。”他终于开口,是对沈恪说的,“你联系过古文字研究所吗?”

“还没来得及。初步判断,可能是一种高度地方化、或者特定群体使用的文字,甚至可能是……某种密码或专业符号。”沈恪回答。

“密码……”张继先沉吟,“如果是墓葬,为何要用密码?除非……里面埋藏的东西,不想被一般人理解。”他抬头,望向黑色的石门,眼神锐利,“扫描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初步数据今晚可以处理,但详细成像和解释需要一两天。”助手回答。

“抓紧。”张继先说完,转向沈恪,“沈队长,村民那边,沟通得怎么样?后续如果需要进行小范围的试探性发掘或者清理,会不会有阻力?”

问题很直接。沈恪如实回答:“村民对石门有传统的敬畏,也担心安全。目前沟通尚可,但前提是必须保证安全,且不能破坏石门。如果采取进一步行动,需要充分沟通,取得理解。”

“理解?”张继先微微摇头,“考古工作是科学,有时不能完全顾及地方上的落后观念。当然,我们会注意方法,但大方向不能变。你要做好村民的工作,必要时,县里要给予支持。”他这话是对孙斌和李建军说的。

孙斌只能点头:“我们一定配合好专家工作。”

一行人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村口聚集的村民比刚才更多了,他们看到专家们带着更多稀奇古怪的仪器下来,交头接耳,神情不安。

张继先停下脚步,面向村民,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官腔的普通话朗声说道:“乡亲们,我是省文物局的张继先。后山发现的古代遗迹,是国家宝贵的文化遗产。我们下来,就是为了科学地保护和研究它,也是为了排除安全隐患,保障大家的生活安宁。请乡亲们相信科学,配合政府的工作,不要听信谣言,更不要阻碍正常的文物保护工作。谢谢大家!”

他的话通过孙斌带来的便携喇叭传开,声音洪亮,措辞官方,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和不容置喙的权威。

村民们沉默着,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提问。只有山风吹过老樟树叶子的沙沙声。

张继先似乎也没期待得到什么热烈回应,说完就转身,在孙斌等人的陪同下,朝村里临时腾出的、作为指挥部的一处稍好的空屋走去。

林溪站在人群里,看着张继先的背影,又看了看眉头微蹙的沈恪。她明白,从今天起,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了。省厅的介入带来了更强的技术和资源,也带来了更明确的目标和更强硬的态度。

“抢救性发掘”的节奏,恐怕会大大加快。

而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弄清龟甲上星图和文字的全部含义,也必须对沈恪这个人,做出更清晰的判断。

是潜在的盟友,还是需要警惕的“外侮”之一?

夜幕降临,省厅专家组的临时指挥部灯火通明,各种仪器指示灯闪烁。而村里的夜晚,却比以往更加沉寂,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山上的石门,在夜色中依旧沉默,等待着被扫描、被分析、被定义。

而握着钥匙的人,站在明暗交界处,必须做出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