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抵青崖

三辆越野车卷着泥浆,碾过被暴雨冲刷得坑洼不平的县道,拐进了通往青崖村的岔路。

路更窄了,两旁是湿漉漉的竹林和杂木林,枝叶低垂,不时扫过车顶,发出唰唰的声响。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缠绕在半山腰,让远处的山峰显得影影绰绰。

沈恪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越往山里走,人工的痕迹越少,路边的房屋从砖瓦房渐渐变成了土木结构的老屋,有些看起来已经废弃,屋顶长着青草。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浓重的泥土和植物气息。

“这路可真够呛。”开车的小赵嘟囔着,小心地避开一个水坑,“导航到这儿就不灵了,幸亏县里给了个大致方向。沈老师,您说这村子能住下咱们这些人吗?”

“到了再看。”沈恪的目光落在前方一处山坡上。那里有明显的滑坡痕迹,大片黄土和碎石裸露出来,像一道新鲜的伤疤。但距离推测的墓葬位置还有一段距离。

又拐过一个弯,村子出现了。

青崖村比想象中更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相对平缓的坡地上,房屋依势而建,多是黑瓦土墙,格局紧凑。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樟树,树干需数人合抱,枝叶如盖,树下是平整的石板地,像是个小广场。此刻,石板地上站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穿着深色或蓝色的旧式衣裤,静静地看着车队驶近。

车停了。

沈恪推门下车,山间凉意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种特别的寂静——没有鸡鸣狗吠,也没有孩童嬉闹声。树下那些人只是看着他们,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欢迎,也看不出明显的敌意,就是一种深沉的、置身事外的平静。

小赵和另外两名技工也下了车,开始从后备箱搬设备。金属工具箱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恪朝人群走了几步,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老乡们好。我们是市考古研究所的,来对后山滑坡暴露的地方做地质安全评估和考古调查。打扰大家了。”

人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还是没人接话。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往后缩了缩。

这时,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深蓝色的布衣布裤,长发在脑后编成一条辫子,肤色是山里人常见的白皙,五官清秀,但眼神很静,像山涧里不起波澜的水。她走到人群前面,面对沈恪,微微点了点头。

“我是林溪,村里暂时帮忙处理些事情。”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本地口音,却不土气,“你们是市里来的专家?”

“是的。我叫沈恪,考古领队。”沈恪出示了工作证和相关文件,“这是我的同事。我们需要在村里工作一段时间,可能需要借住,也会在滑坡区域进行一些勘察作业。这是县里开的介绍信和协调函。”他把文件递过去。

林溪接过,却没有立刻看,只是拿在手里。“村里地方小,条件差,没什么能招待各位的。”她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思明确,“住宿恐怕不方便。而且后山刚塌方,路不好走,也不安全,我们建议专家们先回县里,等稳定了再来。”

小赵搬着箱子走过来,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老乡,我们就是来评估安全风险的,带了专业设备。住宿将就一下就行,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在村口搭帐篷。”

林溪看了小赵一眼,没接他的话,目光又回到沈恪脸上:“不是不配合。村里多是老人孩子,经不起折腾。专家们住进来,用水用电都是问题,万一再有塌方或别的意外,村里负不起责。”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

话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态度没有丝毫松动。

沈恪能感觉到,树下那些村民的目光都落在林溪背上,是一种无声的支持。这个叫林溪的姑娘,在这个村子里显然有不同寻常的话语权。

“林溪同志,”沈恪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我们来这里工作,是经过县里正式批准和协调的。滑坡区域有疑似古代文化遗存,必须尽快进行专业评估,确定其性质和保护方案。这既是科学工作的需要,也是排除安全隐患的必要步骤。如果因为延误导致文物受损或发生次生灾害,责任更大。”

他把“县里批准”和“责任”稍微加重了一点,但语气依然专业,不带压迫感。

林溪沉默了几秒钟。她身后的一个老人咳嗽了一声,低声说了句什么,方言很重,沈恪没听清。林溪微微侧头,似乎听清了,然后转回来。

“文件我们需要时间核实。”她扬了扬手里的纸张,“至于住宿,村里确实没有空房。如果各位坚持要留下……”她目光扫过车队和装备,“只能在老祠堂的偏房将就一下,那里久没人住,潮湿得很,也没通电。吃饭问题,村里可以按人头每天提供一些简单饭菜,但需要你们自己解决炊具和热水。”

条件堪称苛刻。

小赵的脸色有点不好看,想说什么,被沈恪用眼神制止了。

“可以。”沈恪点头,“麻烦带我们去祠堂看看。另外,我们需要一个熟悉后山地形的向导,协助我们工作,按天付报酬。”

“向导的事,等你们安顿下来再说。”林溪不再多言,转身对村民们说了几句方言。人群缓缓散开,各自朝家里走去,全程依旧没什么交流声,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

林溪领着沈恪几人往村里走。

村子里的路是石板和泥土混合的,被雨水泡得泥泞。房屋确实都很老旧,但维护得还算整齐,不见破败。奇怪的是,沈恪注意到,这些房子的朝向和排列似乎有些规律。他不是风水先生,但多年野外工作的经验让他对空间布局很敏感。这些房子并非随意散落,似乎围绕着某个中心点,呈一种缓和的弧形分布,而且门窗的开设角度也显得有些刻意,多数主要的门窗并不正对着道路,而是偏向一侧。

更让他留意的是,路过几户人家时,他从敞开的门或低矮的院墙瞥见院内,几乎每家屋檐下都挂着一些相似的东西:成串的干草药、用红绳系着的古怪石头、或者编织特殊的竹篾器具。不是普通的农具或晾晒物,带着某种仪式感的整齐。

这个村子,有一种强烈的、自成一体的封闭感。

祠堂在村子靠里的位置,比普通民居高大一些,同样是黑瓦土墙,但门楣和窗棂的木雕明显精细许多。林溪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霉味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涌出来。

偏房在正殿左侧,确实很小,只有一间,地上铺着砖,阴冷潮湿,墙角有暗绿色的苔痕。屋里除了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别无他物。窗户很小,糊的纸已经破损,光线昏暗。

“就是这里。”林溪站在门口,“被褥需要你们自己从车上取。取水在祠堂后面的老井,烧柴的话,院子角落有堆旧柴,湿不湿不知道。”

小赵忍不住嘀咕:“这哪能住人……”

“能住。”沈恪打断他,对林溪说,“谢谢安排。我们收拾一下。另外,关于后山滑坡的具体位置和现在的情况,村里有没有人近距离看过?我们需要尽可能准确的信息。”

林溪的目光在沈恪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个考古领队比她预想的要沉稳,没有因为住宿条件差而流露不满,也没有急切地追问墓葬的事,而是先问安全情况。

“护林站的老周最先发现,拉了警戒带。具体位置,”她走出祠堂,指向村子后方两座山峦之间的凹处,“从村后小路上山,走大概四十分钟,在一片毛竹林上方。滑坡面很大,石头门……裸露的部分大概有三米宽,两米高,具体埋了多深不清楚。”她的描述简洁准确。

“有人进去过吗?或者试图挖掘?”

“没有。”林溪回答得很快,“老周懂规矩,村里人更不会。”

“规矩?”

“山里的老规矩,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会招灾。”林溪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恪点点头,没再追问。“明白了。我们下午会先去现场做初步勘察,可能需要村里出个人带路,避免走错路或误入危险区域。向导费按市价算。”

“我会安排。”林溪说完,似乎不打算再多待,“灶房在祠堂另一头,有口旧锅,可以用。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而稳,很快消失在祠堂外的村巷里。

小赵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沈老师,这地方的人怎么怪怪的?一点不热情。还有这屋子……咱们真住这儿?”

“既来之,则安之。”沈恪开始打量这间偏房,“把装备先搬进来,重要的仪器和样本箱做好防潮。小赵,你带个人去车上拿睡袋和防潮垫。小王,检查一下电路,看能不能拉条临时线路进来,至少保证照明和相机充电。”

队员们应声行动起来。

沈恪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纸看向外面。祠堂的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草。正殿的门关着,看不清里面。整个村子依然安静得出奇,仿佛他们的到来只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微不可察,潭底依旧深不可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院墙外那些老屋的屋顶和朝向。刚才一路走来看到的布局在脑中粗略复原,确实像某种阵势。不是行军布阵的那种,更像是……一种带有防卫意图的居住区规划。门窗的偏转可以规避来自某个方向的直视,房屋的弧形分布则利于互相呼应。

一个与世隔绝的山村,为什么需要这种隐含防御性的布局?

还有那个林溪。太年轻了,但村民们明显以她为首。她说话条理清晰,应对得体,面对市里来的专家团队不见丝毫怯场或巴结,只有一种疏离的、有分寸的坚持。

这不寻常。

后山的石门,封闭的村落,神秘的年轻管事人……青崖山下的秘密,恐怕不止一座古墓那么简单。

“沈老师,”小赵抱着睡袋进来,打断了沈恪的思绪,“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咱们什么时候去后山?”

沈恪收回目光:“先安顿好,吃午饭。下午两点出发。你去找林溪,确定一下向导人选,最好是对那片地形非常熟悉,体力也好的。”

“好。”小赵答应着,又忍不住问,“沈老师,您说那石门后面……真会是古墓吗?要是大墓,咱们可就……”

“先别想那么多。”沈恪语气平静,“把眼前每一步走踏实。记住,我们是来做科学评估的,一切以事实和数据为准。”

小赵挠挠头,出去了。

沈恪走到那张旧方桌前,用手抹了一下桌面,一层灰。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地图,摊开。青崖村的地形在脑中与图纸重合,那个疑似墓葬的点被标红。

窗外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一些,云层又厚了。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这次发掘,不会顺利。而那个叫林溪的姑娘,将是所有不顺利的核心。

但他必须进去,必须看到那道门。这是他的工作,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的宿命。

就像父亲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