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静坐对峙

天刚蒙蒙亮,青崖村后的山路上就传来柴油发动机粗重的轰鸣,夹杂着金属工具碰撞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山村清晨固有的宁静。

王振华说到做到。两辆黄色的挖掘机和一台推土机,在晨雾中像三头笨拙的钢铁巨兽,沿着勉强能通车的土路,喘着粗气,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滑坡区域的方向爬行。每辆工程车后面,都跟着七八个穿着工装、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手里提着铁锹、钢钎和油锯。队伍的末尾,是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王振华坐在后排,脸色阴沉地看着窗外雾气笼罩的山林。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市考古所的人来了两天,除了拓印拍照,屁大的实质进展都没有。县里催问进展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旅游局的领导行程已定,他不能再等。今天,他必须把通往滑坡面的路清理出来,至少要弄出个能站人、能作业的平台。至于那石门是文物还是石头,让考古队自己评估去,他的施工进度不能停。

车队刚拐过村口的老樟树,王振华就看到了前面的情形。

路,被堵死了。

不是用石头或树木,而是用人。

二十几个村民,大多是老人和中年妇女,搬着自家的小板凳、马扎,甚至直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沿着狭窄的山路,稀稀拉拉但态度明确地坐成了一排。他们穿着深色的旧衣服,裹着头巾或戴着草帽,沉默地坐在晨雾里,眼神平静地看着驶近的工程车队。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站起来,就这么坐着,用身体和沉默构成了一道墙。

开路的挖掘机不得不停了下来。司机探出头,喊了一句:“老乡,让让!施工呢!”

村民们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司机,落在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上。

王振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秘书和一个身材敦实的工头立刻跟在他身后。他扫了一眼坐着的村民,很快就从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站在稍后位置的年轻姑娘——林溪。她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还是那条深色裤子,辫子垂在肩侧,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同样沉默地看着这边。

“林溪同志,”王振华压下火气,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这是怎么回事?县里已经批准了工程队对滑坡区域进行安全清理,防止次生灾害。你们这是干什么?”

林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晰,不高,但在安静的清晨山路上能传得很远:“王总,滑坡区域刚刚稳定,专家还在评估。重型机械上去,震动太大,万一引发二次滑坡,或者破坏了下面的文物结构,谁负责?”

“安全问题我们有专业判断!”王振华身后的工头大声道,“清理浮土,加固坡面,正是为了防止塌方!你们不懂就别瞎掺和!”

林溪没理会工头,目光依然看着王振华:“王总,我查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第二十九条。在可能埋藏文物的地方进行工程建设,建设单位应当事先报请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文物行政部门组织从事考古发掘的单位进行考古调查、勘探。考古调查、勘探尚未结束,不得动工。”她顿了顿,“市考古所的专家还在进行初步勘察,他们的调查勘探工作没有结束。按照法律,您现在不能动工。”

一番话,条理分明,法律条款引用准确。不仅王振华愣住了,连坐在车里的沈恪——他听到动静刚从临时工作站赶过来——也微微挑起了眉。这个山里的年轻姑娘,对《文物保护法》的熟悉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王振华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挤出一丝笑容:“小林同志,你这话就有点钻牛角尖了。我们这是抢险,是安全作业,不是正式工程建设。再说了,县里协调会的精神是‘抢救性发掘’和‘工程准备同步推进’,不影响大局嘛。你看,这么多设备人员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这样,我让工人们小心点,只清理外围浮土,绝对不靠近石门核心区,这总行了吧?”

“不行。”林溪的回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石门所在的山体结构现在很脆弱。任何震动,包括重型机械的碾压和敲击,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破坏。这不仅是文物问题,也是地质安全问题。真要出了事,滑坡体进一步扩大,甚至威胁到下面村子的安全,王总,您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把安全问题这个帽子,又稳稳地扣了回来。

王振华的耐心终于告罄,笑容消失,语气冷了下来:“林溪,你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县里的文件在这里,工程是合法的!你们这样阻挠正常施工,是违法的!我警告你们,立刻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身后的工头会意,朝工人们使了个眼色。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往前走了几步,手里拎着工具,眼神不善地看着坐着的村民。

气氛骤然紧张。

几个年纪大的村民脸上露出惧色,但没有人起身。一个老太太紧紧攥着手里的一串念珠,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王总,稍安勿躁。”

沈恪走了过来,站到了林溪和王振华中间的位置。他先对林溪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王振华:“王总,林溪同志说的有道理。我们昨天初步勘察,石门所在的滑坡面确实不稳定,上方有悬空岩体,下方堆积物松散。重型机械贸然上去,风险很大。而且,石门本身的文物价值有待评估,任何不当操作都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王振华看着沈恪,眼神闪烁:“沈队长,那你的意思是,我的工程就一直这么拖着?等到什么时候?十天?半个月?还是等你们慢慢研究出个子丑寅卯?”

“我们需要时间进行更详细的测绘和风险评估。”沈恪语气平稳,“今天我们会集中精力清理石门周围的浮土,采用人工方式,获取更多信息。如果石门本身结构稳定,且确认上方没有立即塌方风险,我们会尽快给出一个安全作业范围的建议。但在此之前,机械确实不宜进场。”

“人工?”王振华嗤笑,“那得干到什么时候?沈队长,县里、市里都等着看进度,我拖不起。”

“安全第一。”沈恪只回了四个字,目光毫不退让。

王振华盯着沈恪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沉默但坚决的村民,最后目光落在林溪脸上。他意识到,今天这关恐怕硬闯不过去。这个姓沈的考古队长态度明确地站到了村民那边,而村民又铁了心拦路。强行动工,一旦出事,责任全是他的。尤其是那个林溪,居然懂法,真要闹起来,媒体一报道,够他喝一壶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有点僵硬:“好,好。沈队长是专家,我听专家的。安全第一,没错。”他转向工头,“让弟兄们先撤到村口待命。等沈队长这边评估好了,确定了安全范围,我们再进场。”他又看向林溪,“小林同志,你们也放心,我们合法合规办事。不过,也请你们理解,工程耽误一天,损失很大,希望你们也能配合专家工作,尽快完成评估。”

以退为进。他把压力巧妙转移给了沈恪和林溪——你们拦着可以,但必须“尽快”。

林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振华转身回到车上,重重关上车门。越野车和工程车队缓缓掉头,在村民们沉默的注视下,离开了山路,退回村口方向。

直到引擎声远去,消失在雾气里,紧绷的气氛才稍微松弛下来。坐着的村民们纷纷起身,脸上有庆幸,也有担忧。几个老人走到林溪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沈恪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林溪面前:“刚才,谢谢。”

林溪看了他一眼:“谢我什么?”

“谢谢你站出来,也谢谢你懂法。”沈恪说得很诚恳,“如果没有你引用的那条法律,今天的局面会很难办。”

“我只是不想出事。”林溪语气平淡,“山上出事,最先遭殃的是村里。”

“你对我们工作的理解和支持,也很重要。”沈恪顿了顿,看着她,“你对《文物保护法》很熟悉?”

林溪沉默了一下,说:“奶奶以前教过一些。她说,在山里住,不懂点规矩,容易吃亏。”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沈恪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刚才她引用法条时的那种精准和镇定,不像是一个仅仅被长辈教导过几句的山村女孩能有的。

“无论如何,今天避免了冲突。”沈恪不再追问,“我们准备开始人工清理石门周边,需要一些人手。村里有没有人愿意帮忙?按天算工钱。”

林溪想了想:“我问一下。不过,只能清理浮土,不能动石门和周围的石头。”

“当然。”沈恪点头,“我们全程会在旁边指导,确保安全和不破坏文物。”

林溪转身去和村民们沟通。沈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重新扛起板凳准备回家的村民。他们沉默、警惕,但又异常团结。而林溪,显然是这种团结的核心。

这个青崖村,还有这个叫林溪的姑娘,身上的谜团,似乎比那道石门还要多。

他收回目光,对走过来的小赵说:“准备工具,召集我们的人,今天务必把石门周围的堆积物清理出一个工作面。小心,一定要小心。”

晨雾渐渐散开,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场对峙暂时平息,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王振华不会轻易放弃,而石门背后的秘密,正等待着被人一寸寸拂去尘埃。

沈恪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坳方向。那里,黑色的石门依旧沉默矗立。

他的工作,才刚刚进入正题。而那个掌握着某种关键钥匙的守陵姑娘,是他必须认真面对,甚至可能需要谨慎合作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