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强行清场
王振华的耐心在接到县里第三个催问进度的电话后,彻底崩断了。
电话是分管旅游的副县长亲自打来的,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市里对青崖山旅游示范区的期待很高,国庆前要看到实质性进展,至少核心区的“三通一平”要完成,否则后续资金拨付和项目审批都会受影响。
“王总啊,考古的事要尊重,但工程进度也不能无限期拖下去嘛。你们和考古队要加强沟通,科学评估,尽快拿出一个既能保护文物、又不影响大局的方案。县里会全力支持协调。”副县长的话在耳边回荡。
支持协调?王振华放下手机,冷笑一声。协调的结果就是村民堵路,考古队磨洋工,他的机器在村口吃灰!
不能再等了。既然白天不行,那就晚上干。趁着夜色,快速清理掉石门周围的浮土和碎石,弄出个像样的工作面。明天一早,考古队来了,看到的就是既成事实——他们已经“帮忙”清理出了安全区域,可以开展“更深入”的考古工作了。至于过程中有没有不小心碰到石门?黑灯瞎火的,难免嘛。
他叫来工头,一个满脸横肉、叫老疤的中年汉子。“带上你最信得过的兄弟,十个,不,十五个。今晚十一点,从村子西头那条伐木的小路绕上去,避开村子。家伙带全,但动静小点。目标:石门下方和左右两侧五米范围内的所有浮土、碎石、断树,全部清走,堆到旁边。弄平整点,像个样子。”
老疤有些迟疑:“王总,那地方邪性,白天村民都拦着,晚上去……而且考古队那边……”
“考古队住村里,晚上山路难走,他们不会上去。”王振华不耐烦地挥手,“就是趁着他们不在,把生米煮成熟饭。动作快点,天亮前撤下来。每人加五百块夜班费。出了事我顶着。”
重赏之下,老疤一咬牙:“行!听王总的!”
夜里十一点,青崖村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没有月光,只有零星几点惨淡的星子缀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山风比白天大,吹过林梢,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十五个人影,打着四盏功率不大的手提矿灯,像一群鬼祟的夜行动物,沿着村子西侧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废弃伐木道,悄无声息地向山坳摸去。他们扛着铁锹、钢钎、油锯,还有两台小型的汽油动力夯土机。老疤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矿灯光束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崎岖湿滑的小路。
路上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人。只有夜鸟偶尔被惊飞,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一个多小时後,他们绕到了滑坡区域的上方,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那道黑色的石门,在矿灯散射的光晕下,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之口。
“就是那儿!干活!”老疤压低声音下令。
工人们顺着相对平缓的坡面滑下去,很快来到石门前的扇形堆积区。矿灯的光柱交错晃动,照亮了潮湿的泥土、棱角锋利的碎石和横七竖八的断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和植物根茎腐烂的气息。
“两人一组,先用手清理表面的浮土和树叶!小心点,别碰到那石门!”老疤指挥着。工人们开始动手,铁锹插入松软的堆积物,发出沙沙的声响。两台小型夯土机被抬到旁边相对坚实的坡地上,暂时没有启动。
起初一切正常。堆积物虽然厚,但不算特别坚硬。工人们挥汗如雨,很快清理出了一小片区域,露出了石门下方更多的细节——门扉底部雕刻着连绵的水波纹,波纹中似乎还有细小的鱼形图案。
“嘿,这石头刻得真细!”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凑近去看。
“少废话,赶紧干活!”老疤喝斥道,心里却也有些发毛。这石门在灯光下看,黑得更加纯粹,门上的浮雕也显得更加诡异,尤其是那只叼着齿轮的凤鸟,眼睛的位置似乎反射着矿灯的光,幽幽的,像活的一样。
清理工作继续。随着堆积物被不断移开,石门两侧的岩壁也渐渐显露。岩壁与石门的接缝处异常光滑平整,果然如沈恪所观察,几乎看不到砌筑痕迹。
突然,一个正在清理石门右侧的工人叫了一声:“疤哥!这儿……这儿好像有个洞!”
老疤立刻走过去。矿灯光束集中过去,只见在石门右侧下方,被清理开的泥土和碎石后面,紧贴着石门边缘的岩壁上,有一个碗口大小、深不见底的黑窟窿。窟窿边缘光滑,不像是自然形成,倒像是人工开凿的通风口或者……排水口?
“别管它,继续清别的!”老疤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
就在这时,最早发现石门的那个年轻工人,正用钢钎试图撬开一块卡在门缝底部的大石头。他用力一别——
“嘎嘣。”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机括弹开的脆响,从石门内部传来,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侧耳倾听。
风声呜咽,山林沉寂。
“听错了吧?”有人小声说。
年轻工人也愣了一下,但没太在意,继续用力。石头松动,被他撬了出来。可就在石头滚落的一瞬间,一股极其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雾气,从那个刚刚发现的窟窿里,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
雾气很淡,在矿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蘑菇或潮湿苔藓的腥甜气味。
“什么味儿?”靠近窟窿的几个人抽了抽鼻子。
雾气迅速扩散,混合在山间本就有的夜雾中,难以分辨。最先闻到气味的两个工人,忽然觉得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紧接着,眼睛也开始发酸、发胀,视线模糊起来。
“这雾……不对劲……”一个工人揉着眼睛,声音开始含糊。
老疤也闻到了那股甜腥气,脑子猛地一清,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别闻!捂住口鼻!快撤!”
但已经晚了。
距离石门和那个窟窿最近的三个工人,包括那个撬石头的年轻人,几乎是同时身体一晃,手里的工具哐当掉在地上。他们眼神涣散,脸上露出一种茫然的、仿佛陷入梦境的表情,然后腿一软,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柱子!强子!”旁边的工友惊呼,想去拉人,自己却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走!快走!”老疤肝胆俱裂,矿灯都顾不上拿,转身就往坡上爬。其他人也慌了神,连滚爬爬地跟着逃窜,连倒在地上的三个同伴都顾不上了。那两台小型夯土机被遗弃在原地。
混乱中,矿灯被打翻、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了这片区域,只有远处村落零星微弱的灯光,和山风凄厉的呜咽。
……
几乎在石门传来轻微机括声的同时,睡在祠堂偏房临时行军床上的沈恪,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睡眠很浅,这是多年野外工作的习惯。刚才那一声虽然极其微弱,但在寂静的深夜里,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不是风声,不是动物,是某种……机械结构松脱或触发的声响。
来自山上。
他立刻坐起身,摸黑迅速穿上外套和鞋子,抓起放在床头的手电和哨子,推门而出。隔壁房间的小赵也被惊动了,揉着眼睛出来:“沈老师?”
“山上可能有情况,跟我来!把急救包带上!”沈恪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两人刚冲出祠堂院子,就看到村后山路上有凌乱的光柱晃动和惊慌的人声。紧接着,就看到十几个人影狼狈不堪地从山路方向连滚爬爬地跑下来,正是白天那些工人,只是少了几个。
“出事了!”沈恪心里一沉,快步迎上去,“怎么回事?!”
跑在最前面的老疤看到沈恪,如同见了救星,脸色惨白,语无伦次:“雾!有毒的雾!柱子他们……倒了!在石门那儿!”
沈恪心头一震:“几个人倒下?具体什么症状?”
“三……三个!就吸了口雾气,突然就晕了,叫不醒!”老疤喘着粗气,“沈队长,快救人啊!”
沈恪不再多问,对小赵说:“你立刻回屋拿防毒面具!多拿几个!然后打电话叫县里救护车,说明情况,疑似有毒气体泄漏,需要急救和防化支持!快!”
小赵应声飞奔而去。
沈恪则从老疤那里问清大致位置和情况,打着手电,毫不犹豫地朝山上跑去。他没有防毒面具,只能尽量用湿布捂住口鼻(顺手从祠堂水缸边捞了块抹布),但救人要紧。
山路漆黑,手电光柱切割着浓重的夜雾。沈恪的心跳得很快,既有对未知危险的警惕,更有对那三个工人安危的担忧,以及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王振华竟然真的敢夜里强行施工!
快到滑坡区域时,他放缓脚步,警惕地观察。空气中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很陌生。他用手电照向石门方向,隐约看到三个人影倒在石门右侧附近,一动不动。石门沉默矗立,在黑暗中宛如深渊的入口。
他小心地靠近,尽量屏住呼吸。先检查最近的一个工人——脉搏还有,呼吸微弱但平稳,像是深度昏迷。面部和裸露的皮肤没有明显灼伤或变色。另外两人情况类似。
不是立即致命的毒气。沈恪稍微松了口气。但昏迷原因不明,必须尽快转移。
他试图拖动其中一个工人,但一个人力量有限。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和灯光。是小赵带着两个被叫醒的技工赶来了,手里拿着几个简易的防毒面具和担架。
“快!戴上面具,把人抬到上风口,远离石门!”沈恪下令。
四个人迅速动作,给昏迷的工人和自己都戴好面具,用担架将三人依次抬离石门区域,转移到上方一处背风的平缓地带。沈恪再次检查三人的生命体征,依然稳定,但毫无苏醒迹象。
“沈老师,这……这到底是什么?”小赵看着昏迷的工人,声音发颤。
沈恪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用手电光扫过石门和那个暴露出来的窟窿。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扇黑色的、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的门扉上。
夜雾在山间流动,带着诡异的甜腥。
这不是意外。
是警告。来自这座山,或者来自门后那个被尘封了太久的存在的,一个清晰而严厉的警告。
而发出这个警告的“机制”,显然精密而危险,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沈恪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抬头,望向山下村庄的方向。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也在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林溪。
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