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出警
“胡周!出警!”
刺耳的吼声顺着诺基亚粗糙的听筒扎进来,我眯着眼将那部早该淘汰的机子拉远了一些,指尖还带着被窝的温度,脑子里却瞬间清醒了大半——是张铁。那声音,既让我打心底里腻烦,又藏着股不得不服的压迫感,像块湿冷的石头压在胸口。
我对着漆黑的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脑子里又开始绕那个烂了无数遍的念头:当初我爸胡凯和我妈周敏,到底是怀着多大的“巧思”,给我起了这么个破名字?后来队里老辈人闲聊时提过一嘴,说我爸大概是想借名字拴住我妈,才把两人的姓凑一块儿,可谁能想到,“胡周”跟“胡诌”读音分毫不差。这破名字像根刺,扎了我二十多年,说话时总觉得腰杆都挺不直,学生时代更惨,那些促狭鬼转述我的话,必加一句“胡诌说”,气得我牙痒痒却没辙——爹妈给的,总不能像割阑尾似的切掉。好在没叫“胡闹”,已然是他们手下留情了。
我这辈子就一个念想:别活在他们的影子里,凭自己的本事过日子。这点,我倒真做到了——大学五年,一分没花家里的钱,端盘子、做家教、给实验室打杂,硬生生熬了过来。一想到这儿,心里那点因名字而起的憋屈,总算能稍缓几分。
可这份底气,全被张铁这通电话搅没了。刚才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做着好梦,梦里不用跟冰冷的尸体打交道,不用看谁的脸色,安安稳稳睡到大天亮。我按灭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出时间:夜里十二点半。
“张铁你个浑蛋!我真是谢谢你八辈儿祖宗!”我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也就敢在这儿逞逞能,真站到他面前,我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铁就是个典型的霸道胚子,明明只是个副支队长,说话做事却比正支队长还横。论块头,我一米八几的个子,比他壮实不少,可偏偏压不过他身上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傲气。每次跟他对视,都觉得他那双眼在轻蔑地扫我,仿佛在说“百无一用是秀才”——他打心底里瞧不上我们这些靠笔墨和手术刀吃饭的,总觉得我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纯属队里的累赘。
我也瞧不上他。那张脸坑坑洼洼的,跟被冰雹砸过似的,真要去美容院填坑,人家都得嫌费料,两倍价钱都未必肯接。除了一身蛮力和那点职位带来的威风,他还有什么可显摆的?可气就气在,他那双小眼睛里射出来的光,带着极具杀伤力的蔑视,能把人戳得浑身不自在。
抱怨归抱怨,身子还是诚实地动了起来。套上警服,冷意瞬间裹住全身,我才想起自己进刑警队还不到一个月,半夜出警竟已快成了家常便饭。当初考大学时,我满脑子都是进法院当法医,体面又稳定,可刚进校园一个月,就被现实浇了盆冷水——我们这群学法医的,几乎每周都要跟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打交道。为了练胆量,那个变态教授竟逼着我们单独进停尸房,去摸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
以前我还爱跟人吹嘘自己敢看各种惊悚片,什么吸血医生、僵尸片,看多少都不怵,还总拿这些段子去逗那些胆小的女生,听她们吓得尖叫,心里还挺过瘾。可第一次踏进停尸房时,那股混杂着消毒水和尸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魂儿都快飞了,腿软得差点栽倒。后来好不容易把胆子练大,能一个人在停尸房待上一个钟头,毕业前那回,教授竟装成死尸躺在白布底下,等我凑过去时突然坐起来。我当时脑子里只剩“炸尸”两个字,吓得直接尿了裤子,还好没人发现——也正因我没跑,那科才拿了满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脊发凉。
苦熬五年毕业,才知道法医这行根本没人抢着做。队里同事闲聊时说过,我那些同学要么托关系进了医院,要么干脆转了行,只剩我这个没背景、没本事的,挤破头去考公务员。还好老天眷顾,笔试考了第二,面试时凭着练出来的从容劲儿,竟真被天恩市公安局录用了。虽说没进法院,只是刑警队的法医,但比起那些落榜的人,我已然幸运太多——这饭碗,是我凭自己本事挣来的,走路都能多几分底气。
可这份底气,一碰到张铁就碎得干干净净。
一路小跑往队里赶,冷风灌得我嗓子发疼,刚拐过街角,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就擦身而过。我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这大半夜的,天恩市又出了好几起案子吧?等冲进大队门口,才见队员们早已整整齐齐站着,荷枪实弹,一身戒备,显然就等我一个人了。刚才那辆警车,要么是去保护现场,要么是另有任务。
我飞快扫了一眼队伍,连扛着摄像机的江雪婷都在瞪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剜得我脸上发烫。再看张铁,他站在最前面,一言不发,脸沉得像锅底,那股不怒自威的劲儿,让我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我这肩章上就一颗小星,在他眼里,估计跟蝼蚁没区别,要是表现得不好,他一句话,我这饭碗就得丢。
可我心里不服气啊。我住的地方离队里足足三里地,队里就我一个法医,连辆代步的摩托车都不给配,交警出警不是轿车就是摩托,到了我们这儿,竟要靠腿跑。这算什么?拿人当牲口使吗?
我没敢耽搁,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上楼取法医箱,那箱子沉得要命,背在身上跟扛了块石头似的。刚归队站定,张铁的低吼就砸了过来:“向左——转!跑步走!”
我跟着队伍往前跑,脑子还昏沉沉的,脚下发飘,心里的怨气越积越浓。张铁这浑蛋,自己精力旺盛得像头牛,就把所有人都当牛使!背上的箱子硌得肩膀生疼,我越跑越气,恨不得把箱子扔了跟他理论。
“李国栋,你来扛摄像机!”张铁突然喊了一声。
我心里嗤笑一声,果然又是这样。他就是喜欢拿别人的力气做人情,说到底,还不是看江雪婷长得好看,想讨好人家?有本事倒是让别人替我背这法医箱啊!在男队员面前横眉冷对,在女警面前就卸了所有杀气,这种双标的人,也配当副支队长?我在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脚步却不敢慢半分。
跑着跑着,我发现不对劲——队伍行进的方向,竟是我刚才跑来的方向。等看到那辆熟悉的警车停在路边,四个武警持枪背对着现场警戒时,我心里的火气瞬间烧到了顶点。
事发现场,离我住处不到三百米。
张铁这小子,绝对是故意消遣我!他但凡在电话里说一句,让我在住处等着,我也不用白跑这来回三里地,还背着这么沉的箱子!要是他提前安排人替我拿装备,我或许还能少骂他两句。这明摆着就是看我好欺负,拿我寻开心!我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后背的冷汗混着热汗,黏得警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