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物是人非
林星陨蹲下来,掀开盖子,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他顾不上这些,探进半个身子,开始往里面爬。
通风井很窄,直径也就一米左右,他得像虫子一样蠕动前进。
爬了大概五米,前面出现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空间——那是他当初用工具扩出来的,专门用来藏东西。
他伸手往黑暗里摸。
先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包裹,那是他的信用点,用油纸包了好几层。他捏了捏,厚度没变。
再往里摸,摸到几个瓶瓶罐罐,那是他存的烟酒。
他摇了摇,酒还在,没被人偷喝。
最里面是一个铁盒子,装着各种值钱的小玩意儿。
旧时代的打火机、几块品相不错的机械表、还有一块他捡来的“疑似古董”的玉佩。
全都在。
他长出一口气,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借着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清点。
两万三千信用点,一分不少。
他数了两遍,确定没错。
烟酒罐头,一件没丢。
他打开一瓶酒闻了闻,还是那个味儿。
铁盒子里的宝贝,也都原封不动。
那块玉佩他特意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还是那副“看着像真的但八成是假的”的模样。
清点完毕,他把东西重新藏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藏东西要藏得让人发现不了。
但更重要的是,取东西的时候也不能留下痕迹。
一切妥当,他才爬出通风井,盖上盖子。
林星陨身上已经沾满了通风井里的陈年积灰,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拍了拍身上的灰,灰依然还在。
他无所谓,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回B区。
B区里,老吴已经干完活了。
他坐在那张破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事情。
那张椅子比他那张折叠椅还破,扶手断了一根,椅面塌陷了一个坑,但老吴坐得稳稳当当,仿佛那是他的王座。
听到脚步声,老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激动,仿佛林星陨只是去上了个厕所,现在回来了。
“找到了?”老吴问。
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星陨点点头:“找到了。”
老吴没再说话,又闭上眼睛,继续闭目养神。
林星陨也不介意,走到自己的隔间前,掀开那块旧床单当成的门帘。
隔间还在。
那个用废弃培养箱搭成的小空间,还保持着三个月前的样子。
培养箱堆成的墙,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没塌。
地上铺着他捡来的泡沫板,虽然又破又脏,但还在。
角落里放着他的折叠椅,扶手上那块缺口还是那么大,坐上去的弧度还是那么完美。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去。
椅子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声,像在欢迎他回家。
林星陨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舒服。
太他妈舒服了。
地表的沙发虽然软,但那是别人的。
这张椅子虽然破,但这是他自己的。
这上面的每一个凹陷,每一个弧度,都是他用身体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坐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被包裹住了,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他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睁开眼,隔着培养箱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个坐在破椅子上的人影。
“老吴。”他喊了一声。
老吴没动,但发出一个声音:“嗯?”
“小芳呢?怎么没看见她?”
老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走了。”
林星陨一愣,坐起来:“走了?去哪了?”
“联合政府。”老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还是那么平静,“她那个饲料配方,被上面看中了,调到BJ去了。”
林星陨愣住了。
小芳走了?
那个被他指挥着干了一年活的姑娘,那个被他忽悠着接了他“超级蚯蚓”项目的姑娘。
那个气得直跺脚却从来不真的生气的姑娘,走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小芳的时候。
那会儿她刚被分到B区,一脸稚气,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崭新的工装,整个人透着一种刚从学校里出来的青涩。
她站在他面前,怯生生地问:“林哥,我该做什么?”
他当时躺在折叠椅上,眼皮都没抬,随手一指那堆培养盒:“把这些都清理一遍,记下每盒的蚯蚓数量。”
她二话不说,埋头干了一整天。
等他睡醒,她还在那儿数,眼睛都红了,但硬是没抱怨一句。
后来她发现不对,质问他为什么不用干活。
他躺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小芳啊,职场最重要的是分工。我负责动脑,你负责动手。
你想想,如果我也去数蚯蚓,谁来做战略规划?”
她将信将疑,但还是继续干活。
再后来她去告状,告完回来,他依然躺在椅子上,说了一句:“告状失败了?因为我是先进啊。先进的意思是,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她气得直跺脚,但又拿他没办法。
最后他送了她一条“末日元首”系列的蚯蚓,说这条蚯蚓不一样,有自己的想法,会提醒她不要被任何人支配。
她被忽悠住了,真的开始养那条蚯蚓。
一年多的时间,她从一个小透明,变成了有自己研究成果的技术员。
而他,从京城第三区的“街溜子”,变成了海拉尔B区的“传奇人物”。
时间过得真快。
他又问老吴:“场长呢?还在吗?”
“在。”
老吴说,“不过也快退了。”
林星陨点点头。场长也快退了。
那个被他用“音乐疗法”忽悠的场长,那个给他批“科研经费”的场长。
那个在他被调去地表小队时一脸“终于可以把你送走了”的场长,也快退休了。
“王姐呢?”
“还在食堂。”
“小孙呢?”
“还在A区。”
林星陨点点头,没再问。
这些人还在,那就好。
海拉尔还是那个海拉尔,只要这些人还在,就还是他熟悉的地方。
他重新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安静了一会儿,老吴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你那小说,还在写吗?”
林星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吴说的是《我在末世养蚯蚓》。
“在写。”他说,“不过断更了一段时间。地表那边信号不好,没法更。”
这是实话。
那三个月他一个字都没写,也不知道读者骂成什么样了。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了。”
林星陨睁开眼,坐起来,隔着培养箱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个身影。
“你看?”他有点不敢相信,“你看得懂?”
老吴没回答,只是继续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林星陨盯着那张黝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老吴这个人,在B区干了十年,话少得可怜,平时除了干活就是坐着。
林星陨一直以为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没读过什么书,也不关心什么文艺。
但现在老吴告诉他,他看了他写的小说。
那个小说,写的是蚯蚓养殖场的故事,里面的人都有原型——场长是“马大哈”,老吴是“吴老实”,小孙是“孙天真”。
虽然他用的是化名,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吴看了。他看得懂吗?他知道“吴老实”就是他自己吗?他知道那些故事里藏着多少调侃和讽刺吗?
林星陨不知道。
但老吴说“我看了”,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生气,没有不满,也没有夸奖,就是简简单单三个字。
林星陨想了想,说:“你觉得怎么样?”
老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行。”
林星陨愣住了。
还行?这是老吴能说出的最高评价了吧?
他笑了。
“那就好。”他说,“后面还有,等我更新了给你看。”
老吴没说话,但林星陨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林星陨看到了。
他重新躺回椅子上,看着培养箱搭成的“天花板”,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三个月没回来,小芳走了,场长快退了,很多东西都变了。
但老吴还是那个老吴。话少,但什么都记着。
还有那张折叠椅,还在那个位置,坐着还是那么舒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闻着B区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蚯蚓土和消毒水的味道。
这味道,还是那个味儿。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窗外,地下城的广播正在播报着什么,声音很远,听不清。但林星陨不在乎。
他只想好好躺着。
这三个月太累了。
从今以后,他要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