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杏林人家

章家住在青溪镇的东头，临河的一进小院，门前有棵老槐树，是晓夏的外公年轻时手植的。树底下摆着青石条凳，夏天坐满了来寻方问药的乡里人。外公姓沈，名德厚，是这一带最后一位“走方郎中“——不用挂号，不收诊金，把脉开方，随叫随到。他的药柜是樟木打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当归、川芎、白术、茯苓。晓夏记事起，就在这些药香里长大。

她母亲沈秀兰是村小的语文教师，教了三十年的“人、口、手“。父亲章建国退伍回来，在镇供销社当保管员，沉默寡言，却能用军用电台的手法修好任何一台收音机。晓夏是独生女，从小被两样东西浸润：外公的药香，母亲的墨香。

“夏夏，来认字。“外公常把她抱在膝上，药柜的抽屉一个个拉开，“这是'黄芪'，补气固表的。你看这'芪'字，草字头，底下是'氏'，像不像一根须根扎在土里？“

晓夏五六岁，已经能辨三十味常用药。外公教她不用书本，用鼻子、用手、用舌头——黄连苦，甘草甜，当归辛香里带着微麻。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推拿。外公的手粗糙，指腹有老茧，按在穴位上却轻得像春风。“这是足三里，“外公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腿上，“治胃痛的，比吃药快。“

母亲教她另一套。昏黄的台灯下，晓夏描红，母亲批改作业。“字要写得端正，“母亲说，“一笔一画，像做人。“她给晓夏讲《论语》，讲“仁者爱人“，讲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虽然她们这里只有野菊花，开在河滩上。

父亲很少说话。但晓夏记得一个雨夜，她发高烧，外公出诊去了邻村。父亲背着她，走了八里泥路去镇卫生院。他的后背宽厚，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他却把雨衣全裹在晓夏身上。后来晓夏才知道，父亲那条腿，就是退伍前在雪地里救战友落下的病根，阴雨天会疼。

这样的家庭，在青溪镇算是“书香门第“了。晓夏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那年头，农村户口考大学比登天还难。母亲托了关系，让她进村里办的幼儿园当“代课老师“。说是老师，其实是个保姆，带着二十几个泥孩子，教他们洗手、吃饭、唱“小燕子穿花衣“。

但晓夏喜欢。她把外公教她的推拿用在孩子身上——小明肚子疼，她揉揉足三里；小红夜里惊啼，她掐掐小天心。家长们都说：“章老师手巧，比卫生院的大夫还管用。“她听了只是笑，夜里翻外公留给她的《小儿推拿广意》，书页泛黄，批注是外公的蝇头小楷。

如果没有陈家明，她大概会在村小教一辈子书，嫁个镇上的人，生个孩子，继续在这河滩上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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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明是镇中学调来的，教五年级语文，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来村小报到那天，正撞见晓夏在槐树下给孩子讲故事。她穿件淡蓝布衫，头发用手帕束着，手里拿本《西游记》，讲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孩子们围成一圈，眼睛瞪得溜圆。

“章老师？“他推了推眼镜。

晓夏抬头，看见个清瘦的年轻人，白衬衫洗得发白，裤脚却沾着泥——想必是路上踩了水坑。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您是陈老师是？校长在里头呢。“

他却没有急着进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我旁听了一会儿。您讲得比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好。“

晓夏脸红了。她没被人这么夸过，尤其是外头的男人。外公教她“男女授受不亲“，母亲教她“发乎情止乎礼“。她低下头，收拾书本：“陈老师说笑了，我就是哄孩子。“

“不是哄，“陈家明认真地说，“您讲'白骨精一变村姑，二变老妇，三变老翁'，孩子们听得懂'变'的可怕。这是好的启蒙。“

晓夏不知道什么是“启蒙“，但她知道，这个人懂她。

他们后来的来往，在青溪镇的人眼里，是“不正经“的。一个未婚姑娘，一个外乡男人，常在槐树下说话——虽说有孩子在，但“孤男寡女“四个字，像口水一样能淹死人。晓夏的母亲最先察觉，没有骂她，只是夜里叹气：“夏夏，陈家明是城里人，迟早要走的。“

“他说要留下来，“晓夏辩解，“他说农村教育需要人。“

“他说，“母亲重复这两个字，不再言语。

外公倒是见过陈家明一次。那人来看腿疼——坐久了，腰肌劳损。外公给他推拿，晓夏在一旁递热毛巾。外公的手按在穴位上，眼睛却瞟着这年轻人：“陈先生读过医书？“

“略读过《黄帝内经》，不懂，“陈家明老实回答，“只知道'上医治未病'。“

外公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重了些。陈家明龇牙咧嘴，却没叫出声。推拿完，外公说：“晓夏，送客。“

晓夏送他到门口，他揉着腰，苦笑：“你外公手劲真大。“

“他喜欢你，“晓夏说，“真不喜欢的人，他懒得下手。“

陈家明眼睛亮了：“真的？“

晓夏没回答，转身进了院子。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背上，像一件花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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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第二年春天。

镇教育组来检查，发现村小的账目有问题——一笔三千块的“修缮费“下落不明。校长王德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夜开会，要找个替罪羊。陈家明那阵子正好在查学校的旧档案，发现王德贵把公款挪去给儿子在县城买了房。

“你闭嘴，“王德贵找陈家明谈话，“年轻人，前途重要。“

陈家明没闭嘴。他写了材料，准备往教育局递。材料还没递出去，晓夏先出了事。

那天下午，她在教室里带孩子做手工，用槐树叶贴画。王德贵带着两个镇上的干部进来，板着脸：“章晓夏，有人反映你体罚学生，还收家长的礼。停职检查。“

晓夏愣住了。她体罚谁？收什么礼？

“小明家长说的，“王德贵拿出一张纸条，“你给孩子推拿，收了人家十个鸡蛋。“

晓夏想起来了。小明确实送过鸡蛋，是她推辞不过收下的，第二天就煮了分给孩子们吃。她解释，王德贵不听：“幼儿园不准搞封建迷信！什么推拿，那是巫医！“

“我外公是中医……“

“土郎中！“王德贵冷笑，“没执照，非法行医！你跟他学的，也是非法！“

晓夏被赶出村小那天，下着小雨。她的东西不多：几本教案，外公的《小儿推拿广意》，还有孩子们送的槐树叶贴画。陈家明在路口等她，脸色铁青：“是我连累你。王德贵知道我们……他在报复。“

“我知道，“晓夏说。她出奇地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外公说过，药有寒热温凉，人有升降浮沉，世事也是如此，该来的躲不掉。

“我去教育局说明情况……“

“没用的，“晓夏摇头，“他既然敢做，就准备好了。你去了，连你一起搭进去。“

她抱着书本，往河滩走。陈家明跟在后面，雨越下越大，他的眼镜片糊了，看不清路。晓夏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是母亲绣的，兰草花样——递给他：“擦擦。你回去吧，我要去找我外公。“

“晓夏……“

“陈家明，“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让我想想。我想明白了，再找你。“

她走进雨里，蓝布衫很快被淋透。陈家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手帕，兰花被雨水洇开，像真的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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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在河滩上采药。雨季的河滩，茵陈、车前草、蒲公英长得疯。老人戴着斗笠，佝偻着背，手里的药锄一起一落。

“被撵出来了？“他没回头。

晓夏“嗯“了一声，蹲下来帮他拾药。茵陈的苦香钻进鼻子，她突然想哭，却哭不出来。外公教过她，医者不能自医，尤其是心上的病。

“王德贵那厮，“外公说，“年轻时我就给他爹看过病。痨病，没救过来。他记恨我，也记恨中医。“

“现在怎么办？“

外公直起腰，斗笠下的眼睛浑浊却亮：“夏夏，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二十四。“

“我像你这么大，已经走方三年了。“外公把药锄插进土里，“从青溪走到泗水，从泗水走到运河，脚上的泡好了又起，起了又好。那时候没有卫生院，没有赤脚医生，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全靠我们这些人。“

他坐下来，拍拍身边的石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晓夏摇头。

“因为新中国了，“外公望着河水，“国家要办医院，要培养大夫。我这把式，叫'封建糟粕'。我回来，是怕在外面给政府添麻烦。“

他咳嗽两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一本手抄的书，纸页脆得像蝶翅：“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儿科推拿的秘本。外头没有，我抄了三十年。你识字，你母亲教的，比我强。“

晓夏接过书，手在抖。

“村小不要你，“外公说，“但乡亲们要你。这三天，来了四户人家，问你怎么不教孩子了。小红夜里还惊啼，她娘急得没办法。小明又肚子疼，他奶奶说只有你的手按下去，孩子才不哭。“

“可王德贵说我是非法行医……“

“他是官，“外公冷笑，“可病不认官。夏夏，我问你，你想不想学？真正的学，不是哄孩子玩的，是治病救人的。“

晓夏看着手里的秘本，又看看外公。老人的手在抖，是帕金森的前兆，他已经拿不稳药锄了。她突然明白，外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想学，“她说，“但我怕……“

“怕什么？“

“怕像您一样，“晓夏低下头，“被人说成封建糟粕，被人撵来撵去。“

外公沉默了很久。雨停了，河滩上升起薄雾，远处的村庄像水墨画。

“夏夏，“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小名？“

“您说，我是夏天生的，槐树底下，凉快。“

“不对，“外公摇头，“是因为《诗经》里有一句：'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夏天最长，白天最亮。我要你活得长，活得亮，不管别人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药锄递给晓夏：“从明天起，你跟我出诊。我教你把脉、开方、推拿。三年后，你能独立行医，我就把这药柜传给你。“

晓夏握着药锄，木头被雨水泡得温润。她想起母亲的话，父亲的后背，想起陈家明眼镜片上的雾气。她想起王德贵得意的脸，想起孩子们惊恐的眼睛。

“外公，“她说，“我想学。但我要改个名字。“

“改什么？“

“不叫晓夏了，“她望着河对岸，那里有一片野生的紫苏，在雨后的风里摇晃，“叫紫苏。苏叶能解表，梗能顺气，子能化痰。我要像它一样，哪里都能活，什么病都能治。“

外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在河滩上回荡：“好！紫苏！比晓夏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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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晓夏——现在她叫章紫苏了——回到家，把决定告诉母亲。沈秀兰正在灯下改作业，听完，把钢笔搁下，看了女儿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学医苦，“母亲说，“你外公一辈子没攒下钱，没置下房，到老还是个'土郎中'。你跟他学，就是走他的老路。“

“我不怕苦，“紫苏说，“我怕的是，像今天这样，被人冤枉了，没法子辩白。妈，我要学本事，真本事，谁也拿不走的那种。“

母亲站起来，从箱底翻出一个布包，是当年外公给母亲的嫁妆——一套银针，九根，用羊皮裹着。“你外婆的，“母亲说，“她也是郎中，死得早，我没见过。你外公说，这针要传给真正想学医的人。“

紫苏接过针，冰凉的，却在手里慢慢变暖。

父亲章建国那天夜里没睡。紫苏起夜，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

“嗯，“他没回头，“紫苏，爸没本事，护不住你。但爸知道，你外公是有本事的人。你跟他学，学好了，比当老师强。“

“爸，您的腿……“

“老毛病了，“他摆摆手，“你外公给我扎过针，管用。以后你学会了，给爸扎。“

紫苏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父亲的手粗糙，有当兵时留下的枪茧。她想起小时候他背她走夜路，想起他的后背宽厚温暖。

“爸，陈家明……“

“那小子，“父亲哼了一声，“我打听过了，材料递上去了，教育局正在查王德贵。他算个男人。“

紫苏低下头，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但你们的事，“父亲又说，“得等。等你学出来，等事情平息。到时候，爸给你做主。“

紫苏没说话，只是把脸靠在父亲肩上。河水流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首古老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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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王德贵被撤职查办，挪用的公款追回了一半。陈家明没有被报复，反而因为“坚持原则“被调到镇教办。他来找过紫苏一次，在河滩上，正是黄昏。

“我要走了，“他说，“去县城进修，两年。“

紫苏正在采紫苏叶，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好事。“

“你……你愿意等我吗？“

紫苏直起腰，看着他。他瘦了，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背挺得笔直，像棵白杨。她想起外公的话：夏天最长，白天最亮。

“我不等你，“她说，陈家明的脸色变了，她却笑了，“我要学医，没空等人。但两年后，你要是还回来，我还在这里。“

“我一定回来。“

“那就行了，“紫苏把采好的叶子放进竹篮，“陈家明，我有个新名字了，章紫苏。以后别叫错了。“

“紫苏……“他念了一遍，像是品味一味新药，“好，我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那块手帕，洗得干干净净，兰花却更鲜艳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固色过。

“还给你。“

“你留着吧，“紫苏说，“算是定金。两年后，你来取货。“

陈家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帕子小心地揣回兜里，大步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紫苏的影子在河滩上短暂地交叠，又分开。

紫苏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然后她背起竹篮，往家走。外公在等她，今天要教她“望诊“——看舌苔、看面色、看眼神。

她走得很快，篮里的紫苏叶散发出辛辣的香气。这是她的路，她想，从杏林人家出发，走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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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