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药香暗浮
日子在尚药局沉闷的捣药声中,如溪流般缓慢而固执地向前流淌。永熙二十二年的春日渐渐深了,殿外庭院中的老树枝桠抽出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窗棂的时间也一日日拉长,却依旧暖不透殿内终年的阴凉和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喉头发紧的药尘气息。
苏芷已完全融入了这日复一日的劳作。她依旧沉默寡言,低眉顺眼,捣药、分拣、清洗药罐…每一项活计都做得一丝不苟,沉稳得不像个新来的少女。那沉重的药杵在她手中似乎也驯服了许多,发出的“咚咚”声规律而扎实,捣出的药末总是最均匀细腻的那一份。
常嬷嬷巡查时,目光偶尔会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那惯有的严厉神色里,似乎掺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可,吩咐活计时,语气也少了些许最初的不耐。
这日,尚药局的气氛却与往日有些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约的紧绷感。
严司药一早就蹙着眉头,在王司药的陪同下,亲自清点着一批刚送到的药材。她们站在一张宽大的榉木长案前,案上铺开数十种药材。
“今年南边雨水多,茯苓成色普遍不如往年,肉质松软,恐药力有亏。”王司药捻起一块茯苓,低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严司药拿起一块,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尖轻嗅,眉头锁得更紧:“不止茯苓。你看这当归,个头虽大,但油性不足,燥性却显。还有这新到的黄芪,看似粗壮,断面却不够绵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这批药材,品质参差不齐,若按往常分量入药,只怕疗效难达。”
王司药叹了口气:“可各宫主子的份例不能短,太医院开的方子也不能随意更动…这如何是好?”
“只能加倍仔细地分拣挑修,优中选优,勉强维持。”严司药放下药材,揉了揉眉心,显露出几分疲惫,“吩咐下去,今日所有分拣药材的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有丝毫差错,严惩不贷!”
命令很快传了下来。捣药的声音都稀疏了些,更多的人被临时抽调去分拣药材。偏殿里,气氛更加凝重。常嬷嬷亲自坐镇,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的动作。
苏芷也被安排分拣黄芪。她坐在小凳上,面前是一大筐新到的黄芪根。她需要将其中粗壮结实、断面绵密呈“金井玉栏”状的优质品挑选出来,单独存放,以供贵人使用。
她埋首工作,手指快速而精准地翻动、拣选。周围的医女们也都屏息静气,生怕出错。
时间一点点过去。忽然,坐在苏芷斜对面的春桃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脸色瞬间有些发白。她手中捏着一支黄芪,动作僵住了。
常嬷嬷立刻察觉,几步走过去,沉声道:“怎么了?”
春桃举起那支黄芪,声音有些发颤:“嬷嬷…您,您看这个…”
常嬷嬷接过,仔细一看,脸色也微微一变。只见那支黄芪靠近根须的部位,木质部与皮部之间,隐约可见几点极细微的、不自然的霉斑!若不仔细看,几乎与本身的色泽纹理混为一体。
霉变的药材,不仅药力全无,更可能产生毒性!若是混入药中…
“这筐黄芪是从哪里取来的?”常嬷嬷厉声问旁边负责分发药材的小太监。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就…就是刚从库房领出来的那批新货啊…”
常嬷嬷脸色铁青,立刻下令:“这一筐,不!今天所有分出来的黄芪,全部重新检查一遍!快!”
偏殿里顿时一阵忙乱,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活,开始紧张地复查已经分拣好的黄芪。若真混入了霉变的药材送上去,整个尚药局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苏芷也低头快速复查着自己面前分拣好的那一小堆优质黄芪。她的动作依旧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支药材的每一个细微角落。
突然,她的手指在一支品相极佳的黄芪上顿住了。这支黄芪粗壮饱满,断面纹理清晰,看似毫无问题。但她指尖触及根部一处极其微小的、几乎愈合的虫蛀旧口时,却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异于药材干燥质地的湿黏感。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支黄芪拿到眼前,借着窗外投来的光线,仔细审视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旧口。然后,她用指甲极其小心地在那处掐下微不可察的一点点碎屑,凑到鼻尖,屏息轻嗅。
除了黄芪固有的豆腥甘香外,还有一丝极其淡薄、却绝不属于药材本身的酸腐气!
里面有肉眼难以察觉的霉变!
她立刻将这支黄芪单独拿出,放在一旁,继续检查。很快,她又以同样敏锐的触觉和嗅觉,从优质品中找出了两支同样内在有轻微问题的黄芪。
此时,其他人还在紧张地翻查,尚未有新的发现。
苏芷抬起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常嬷嬷,声音平静地开口:“嬷嬷。”
常嬷嬷立刻看过来。
苏芷将自己挑出的那三支黄芪递过去,低声道:“这三支,外表无恙,但根须旧伤处似有内腐之气,请您过目。”
常嬷嬷一把接过,先是仔细看,看不出所以然,又学她般掐下一点碎屑嗅闻,脸色终于大变!她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苏芷,立刻将那三支黄芪狠狠摔在桌上,对那小太监吼道:“快去!请严司药和王司药过来!”
严司药和王司药很快赶来。听了常嬷嬷急促的汇报,严司药亲自拿起那三支黄芪,用同样的方法检验后,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第一次真正地将视线落在苏芷身上,锐利地审视着她:“你是如何发现的?”
苏芷垂下眼帘,恭敬回道:“回司药大人,奴婢…奴婢家乡盛产黄芪,自幼见过不少。此类霉变初起时,往往由内而外,藏于旧伤裂隙之内,肉眼难辨,唯有气味微异。奴婢只是…只是碰巧嗅到了。”
她说的半真半假。家乡盛产黄芪是假,但对药材极致敏锐的辨识力,却是云家“灵枢九针”传承中基本功的一部分——望、闻、问、切,这“闻”,便包括了对药材气味的精准把握。
严司药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很好。”最终,严司药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她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肃:“今日所有经手黄芪者,罚俸半月,以儆效尤!苏芷…及时发现隐患,免罚。”
她顿了顿,又道:“从明日起,苏芷调入分拣房,专职协助常嬷嬷鉴别、分拣入库药材。捣药的差事,不必再做了。”
“是。”苏芷恭顺应下,头垂得更低。
周围瞬间投来无数道目光,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如春桃那般隐含的嫉妒与不解。
严司药没有再看她,与王司药低声商议着如何处置这批问题药材,匆匆离开了。
常嬷嬷看着苏芷,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挥挥手:“都继续干活!今日之事,谁敢在外多说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风波暂时平息。苏芷安静地坐回原位,继续分拣药材,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完全淹没在人群中的、默默捣药的新人。她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虽然轻微,却终究激起了一丝涟漪,引起了井边人的注意。
调入分拣房,接触更多、更核心的药材…这离她想要触及的东西,似乎更近了一小步。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因长期捣药而略显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指上。
药香浮沉,暗流涌动。在这深宫之中,她凭借着手艺,终于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了微不可察却又至关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