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卢湛清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六扇门的青砖地上,瓷片混着茶叶溅得满地都是。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下面报来的消息,官服底下的手指攥得发白,嘠吱作响。
“东厂!东厂!又是他娘的东厂!”
“他裴观是阴魂不散了是吗?!”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南城禁卫司统领,正儿八经的正品官员,昨日被刺杀在家中,我中午刚刚得到的密保,他才一会儿就赶来抢手。”
在底下的贺昭赶紧上前,用袖子胡乱擦着溅到案卷上的水渍,急切的说道:“大人消消气!这案子太大了,太子殿下亲自盯着,就给三天期限。眼下最要紧的是查真相、给交代,真要是那八位,也得从长计议,这会儿动怒根本没用啊!”
“从长计议?!”
“他裴观是需要和我们从长计议的样子吗?!”
卢湛清猛地咬紧下齿,转过身,指着贺昭。
“你跟我这么多年,还看不透?东厂的手早就伸到天上去了,刑狱、侦缉、连京畿防务都掺一脚,哪处没他们的人?禁卫司统领死在家中,他们敢这么无法无天,靠的是裴观那张脸,还是宫里那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
贺昭脸色顿时煞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接话。
那位可是太后娘娘啊,他怎么敢接话啊?
卢湛清猛地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怒火强压下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公廨,沉声道:“秦枫呢?出了这么大的事,六扇门第一捕快,他人在哪?”
贺昭诶的一声,额角冒起冷汗,赶忙接话,支支吾吾道:“秦捕快他……昨天一早就出去了,说要追一条私盐线索,到现在还没回来。已经派人去他常待的几个地方找了,暂时没消息。”
“私盐?”卢湛清眉头拧成疙瘩,“南城统领都让人杀了,他不在京城待命,跑去查什么私盐?立刻加派人手,给我把他找回来!三个时辰内,我要见秦枫站在这儿!”
“是,属下马上去办!”贺昭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
卢湛清低头沉思着,站在桌案前。
窗外斜射入一缕白光,贴在卢湛清的手上。
他弯腰捡起地上最大的一块碎瓷,动用内力,碎瓷瞬间化为灰烬飘散在空中,消失殆尽。
他走到墙边,推开墙上的暗格,摸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
那是三天前,南城统领偷偷送来的。
信里只说他发现京里有人借着漕运私贩禁物,牵扯的人不一般,想找机会当面细说。
结果信还没捂热,人就没了。
私贩禁物……私盐?
卢湛清细细思索了一番,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在暗格里翻了翻。
秦枫查的私盐,统领查的禁物,会不会根本就是一回事?
东厂在中间横插一杠,是想掐断线索,还是另有别的图谋?
这一切暂时还没有依据。
“大人!有消息了!”
一名捕快慌慌张张闯进来,单膝跪在地上。
“有人在城西乱葬岗附近,看到了秦捕快的马!马还在,人却不见了,地上还有打斗的痕迹!”
卢湛清瞳孔猛地一缩,心下略微沉思,他转过身来。
乱葬岗那地方,向来是扔无名尸首、做见不得光交易的地界,秦枫怎么会去那儿?
他拜拜手,“调动所有人手,乔装改扮去乱葬岗,一寸一寸地搜,半点线索都不能漏!听到没有?”
他语速极快地下令,走到案桌旁,同时抓起桌上的佩刀,“再备匹快马,我要亲自去会会裴观那老东西。”
“……”
“大人,这时候去东厂,太危险了……”捕快抬头,满脸担忧。
裴都督可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红人,要是咱们大人去见裴都督的事情被太后娘娘那里知道,恐怕不妥啊。
“呵!”
卢湛清系紧刀鞘,冷笑一声,“这京城的天,早就该变了,他裴观既然敢把主意打到六扇门的头上,那我就要会一会这位太后身边的红人,裴观,裴都督。”
说完。
他大步跨出公堂,红色的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太子殿下的三天期限,就像架在脖子上的刀,让人呼吸不过来。
——
楚辞年扛着沈念珠,大步流星地踏进永昌伯爵府。
“楚辞年!你放我下来!”
“不放开。”
“咱们阿念这么重,我放不下来了怎么办啊?”
你!?
这个楚辞年,又说我重!
沈念珠暗骂。
楚辞年突然脚步猛地一顿,他尴尬的立在原地。
只见沈承宗穿一身侯爵常服,姿态放得极低,他恭恭敬敬的和对立的楚朝辙说话,话里话外都够得上谦卑了。
而太子楚朝辙裹着件玄墨色蟒袍,神色闲闲的,正温声说着话。
而在太子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沈承宗的庶长女沈知夏正低着头。
她穿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头低得快埋进胸口,双手紧紧攥在身前,不停比划着什么。
太子的目光偶尔扫过她,她啊的一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一下。
楚辞年这刚一闯进来。
沈承宗听见动静抬头,看清来人是七皇子楚辞年。
再瞧了瞧被他用这么难堪的姿势扛在肩上的沈念珠时。
脸上是一阵的惊愕、震怒和不敢置信。
“七,七殿下?!”沈擎山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子。
他下意识想往前冲,脚刚抬起来又猛地刹住。
太子楚朝辙听到动静也转过身,看见这一幕,那双淡漠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讶异,紧接着就变成了更深的玩味。
他没有立刻说话,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站着,跟看一场突然开场的好戏似的,眼神里全是看戏的兴味。
最先炸开来的是沈承宗的怒吼。
“胡闹——!七殿下!这、这像什么话!快把小女放下来!”
他大步冲上前,想从楚辞年肩上把女儿接过来,可楚辞年却动了心思,不让沈承宗靠近。
沈承宗满脸涨红,欲要开口怒骂。
楚辞年却站得稳如磐石,甚至故意把沈念珠往上掂了掂,做了个鬼脸。
他没看沈承宗,目光反倒越过他,直直盯着太子楚朝辙,嘴角扯出个大大的带着野性的笑:
“三哥也在这里啊?”
语气随便得像路上偶遇,“正巧,臣弟刚刚把阿念带回来。”
他扫了眼快气晕过去的沈承宗,语气里的桀骜藏都藏不住,“就是不知道,三哥来这里可是为了什么?”
他揶揄的看向楚朝辙和沈知夏,沈知夏接收到他的目光赶紧回避。
楚朝辙倒是没什么,依旧冷冷的回视却被楚辞年的下一句话丧失了表情。
“三哥是打算在这里议亲吗?”
沈承宗被这话噎得气血翻涌,指着嚣张的楚辞年吐不出话来。
他嘴唇哆嗦着,猛地转向太子,几乎是恳求着躬身:“太子殿下,老臣教导无方,还请太子殿下送七皇子殿下离去,今日永昌伯爵府拒不待客!”
说完他摆摆手,躬着的身子更弯了。
过了半晌。
太子楚朝辙终于抬手,不咸不淡的开口。
他先是将目光在楚辞年桀骜的脸上停了片刻。
“七弟,”太子开口,声音淡漠如雪,跟玉磬敲着似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你和沈三姑娘出去玩应该知晓体量,”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往下沉了点,“皇家体面,比什么都重。你这么做事,传出去了,对你不好,对沈三姑娘的清誉不好,对永昌伯爵府的门风,也没好处。还不快把人放下,好好交给沈侯爷?”
楚辞年哦的一声,见怪不怪的看着楚朝辙。
场面一度在他们没说话的时候紧绷。
突然……
“楚辞年!”
肩膀上的沈念珠发了脾气。
楚辞年暗道不好。
遭了,小祖宗发脾气了。
沈念珠一发火,楚辞年赶紧把她放了下来。
楚朝辙颇有兴致看着两人。
沈承宗只觉得眼前发黑,太子的话跟软鞭子似的,抽得他脸上火辣辣的,却连痛都不敢喊。
他只能一个劲儿躬身:“让太子殿下看笑话了。”
他看向沈念珠,狠狠瞪了她一眼。
楚辞年却嗤笑一声。
他忽然松了手,沈念珠的身体软软地往下滑,他顺势揽住,半扶半抱地让她靠在自己身侧,没让她直接摔在地上丢更大的人。
这个动作比刚才扛着更显暧昧,可里头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维护。
“皇兄句句不离体面,臣弟受教了。”
楚辞年直视着太子,眼神利得像刀子,“只是体面这东西,是给活人讲的。我可半点不在乎。”
他半点不藏着,直接把矛头对准太子。
空气瞬间冻住了。
沈知夏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像纸,眼里全是无奈与叹息。
七殿下这是又和太子殿下杠上了。
也不知道着这两人有什么仇。
太子楚朝辙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极轻地笑了笑。
他对着沈承宗温声道:“看来七弟今日心情不太好。沈侯爷先处理家事吧,孤改日再来看望。”
说完,悠然转身离去。
身后的沈知夏,“殿下!”
她说的声音极弱,弱到连楚朝辙的衣角都没有拉到。
只余下她指尖冰凉的体温在手里盘旋着。
她悲戚的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沉闷的苦涩在胸口里回旋,迂回辗转,吞入腹中。
远处,威远侯沈承宗正追着沈念珠跑。
“你个逆女,给我跪祠堂去!”
一边跑一边回头哭诉的沈念珠。
“爹!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讲道理啊!?”
“不讲道理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