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日,凌晨八点十七分,县卫生院。

那天太阳有些晒,才早晨,光里已经带着五月的燥意。产房窗外的水泥地,湿漉漉的反着光——是清晨洒水车刚过,水迹还没被太阳完全收走。

她爸在走廊上,火柴划到第三根才点着烟。第一根断了,第二根没着,到第三根时,火苗猛地窜起,差点烫到手指。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混着卫生院消毒水和旧墙灰的味道。产房门开了条缝,助产试探出头说:“六斤四两,母女平安。”说完又补了一句“头发黑着呢。”她爸点点头,烟灰掉在鞋面上。她奶奶坐在长条木椅上,蓝布包放在腿上,听见动静,手伸进包里摸索,掏出两个鸡蛋——红皮的,乡下自家鸡下的,蛋壳温温的,一路焐过来的。

哭声从里面传出来,不尖,有点闷,像隔着棉被。

后来她总说,自己出生的时候,世界正忙着变样。街上的喇叭放着新闻,隔壁病房在讨论“物价闯关”。但这些都和产房无关。产房里只有碘酒的味道,和母亲汗湿的头发粘在额上的样子。

她生下来胖胖的,脸颊鼓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护士用印着小碎花的包被裹好她,抱去隔壁洗澡。经过窗户时,一束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的小手从包被边缘挣出来,在空中抓了一下,五指张开又合拢,什么也没抓住。

很多年后,她在直播里说起这个下午。直播间灯光很亮,背景是她自己设计的书墙,暖黄色的光晕笼着她。她说奇怪,那么小的事情,怎么记得住。

“可能人最开始记得的,都不是声音,是光。”她说这话时,正对着镜头调整耳麦,手指纤细,指甲剪得整齐干净,“那天下午三点多的光——不对,是早上,早上八点多的光——斜斜地照进产房,空气里的灰尘在光里慢慢转着,转得很慢。”

她在这片光里,开始了她的一生。这光会跟着她,穿过后来无数个昏暗的清晨和突然断电的夜晚,穿过产房、婚房、病房,最后停在直播间那圈柔和的光环里。她会在这光里成为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在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在病历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会在这光里学会沉默,也学会说话——先是对着自己说,然后对着孩子说,最后对着成千上万个陌生人说。

但这一切,都要从这个普通的五月凌晨开始。从一个女人筋疲力尽的微笑开始,从两个鸡蛋开始,从一场无人预告的、属于她自己的长征,迈出第一步开始。

窗外的梧桐树刚刚抽出新叶,叶子还嫩着,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树影投在水泥地上,水迹未干的地方,光碎成了无数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