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本书写到一半的时候,老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工作室里改稿子。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老陈的号码。

“喂,老陈?”我接起来。

“妹子,是我。”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

我说:“老陈,好久不见,你怎么样?”

他说:“还行。就是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儿子要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太好了!恭喜你!”

他说:“下个月办婚礼,在老家。你……有空来吗?”

我说:“有!我一定去!”

他说:“好,那我给你发地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陈的儿子要结婚了。

那个在分拣中心干了八年、供儿子读书的老陈。那个站在传送带旁边,说“你不是在分拣包裹,你是在帮人”的老陈。那个眼睛黑黑亮亮、笑起来一脸褶子的老陈。

他儿子要结婚了。

我给他发微信:老陈,太为你高兴了。

他回:谢谢妹子。

下个月,我去参加婚礼。

婚礼在老陈的老家,河北沧州的一个小县城。我坐火车去的,四个小时,从BJ到那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老陈在火车站接我。他穿着一件新买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在BJ的时候精神多了。

“妹子,来了。”他笑着说。

我说:“老陈,你今天真精神。”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走吧,回家。”

他家在一个老小区里,三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几张桌子,上面放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几个亲戚正在帮忙张罗,看见我进来,都热情地打招呼。

老陈的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有点紧张。

“陈姐,来了。”他说。

我说:“新郎官,今天真帅。”

他笑了笑,脸有点红。

婚礼在县城的一家酒店举行,不大,但很热闹。老陈坐在最前排,眼睛一直看着台上,亮晶晶的。他儿子站在台上,旁边是他新娶的媳妇,一个看起来挺文静的姑娘。

司仪在上面说了一堆吉祥话,然后让父母上台讲话。

老陈站起来,走上台。他站在那儿,拿着话筒,看着下面的人,半天没说话。

下面的人都等着他开口。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是个干活的。但我儿子有出息。他考上大学了,毕业了,工作了,现在结婚了。我……我高兴。”

他说不下去了。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下面响起一片掌声。

老陈的儿子走过去,抱了他一下。老陈拍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转身下台了。

我坐在下面,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我去跟老陈道别。

他站在酒店门口,送我一个一个走。轮到我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妹子,谢谢你大老远跑来。”

我说:“应该的。老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说:“还回BJ。我儿子说他以后在北京发展,我得去帮他带孩子。”

我笑了:“那你又要回分拣中心了?”

他摇摇头,笑了:“不去了。这回真不去了。干不动了。”

我说:“那你干什么?”

他说:“带孩子。歇着。”

我看着他,说:“老陈,你值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对,值了!

那年秋天,王晚姐的第三本书出版了。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平静了很多,不像前两次那么激动。

“陈默,书出来了。”她说。

我说:“太好了,恭喜你。”

她说:“晚上有空吗?老地方。”

我说:“好。”

晚上,我们在那家藏在胡同里的小饭馆碰头。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那本新书。

《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终章》。

“终章?”我看着她。

她说:“嗯,最后一本了。不写了。”

我说:“为什么?”

她笑了笑,说:“写完了。没什么可写的了。”

我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还是那个女外卖员的故事。但这一次,不一样了。第一本写的是“跑”,第二本写的是“停”,第三本写的是“回”。

她回老家了。

那个在BJ漂了十几年的女外卖员,终于回老家了。不是因为在BJ混不下去了,是因为想回去了。想回去看看老家的山,老家的水,老家的人。想回去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最后一页,她站在老家的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山,说了一句话:

“我跑了一辈子,终于可以停下来,看看风景了。”

我合上书,抬起头。

王晚姐正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平静了很多。

“怎么样?”她问。

我说:“王晚姐,你真的不写了?”

她说:“不写了。至少暂时不写。”

我说:“那你以后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到处走走。看看那些跑外卖的时候没时间看的地方。”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说:“别这样,我又不是不回来了。BJ我待了快二十年,哪能说走就走。”

我说:“那你住哪儿?”

她说:“还住那个小屋。堆满书的那个。以后那儿就是我的据点了。想写的时候写点,不想写的时候就出去走走。”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天。聊她这些年的故事,聊她遇到的那些人,聊她以后想做的事。她说她想写一本不一样的书,不是关于外卖员的,是关于别的东西的。关于什么,她还没想好。

“你呢?”她问我,“第二本书写完了吗?”

我说:“快了。”

她说:“写完了给我看看。”

我说:“好。”

吃完饭,我们站在饭馆门口,BJ的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陈默,”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我说:“不会的。”

她说:“真的。你每次看我改稿子,都不说放弃。你就在旁边坐着,等着,看我怎么改。那感觉,就好像有人在旁边说,你行的,你可以的。”

我说:“你本来就可以。”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站在那个堆满书的小屋门口,她转过身,看着我。

“陈默,谢谢你。”

我说:“王晚姐,谢谢你才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咱俩别谢来谢去的了。”她说,“以后,继续写。”

我说:“好。”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说:“明天见。”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转身,走进BJ的夜色里。

明天见。

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