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文创工作室干了半年后,我开始整理那些写在夜班本子上的字。
那些本子,大大小小,有十几本。有的封面磨破了,有的页角卷起来了,有的上面还有咖啡渍、油渍、不知道是什么的渍。但它们都在,都还在。
我把它们一本一本翻开,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敲进电脑里。
第一本,是2018年的。
那一年我刚来BJ,住在昌平的城中村里,每天坐两个小时的地铁上班。本子很小,巴掌大,是在地摊上买的,三块钱。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猫,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2018年7月15日,第一天到BJ。热。西站人很多。有个女孩蹲在路边吃煎饼。”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那个女孩,是李小燕。
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只是在公交车站偶遇。她蹲在路边吃煎饼,吃得很快,碎屑掉了一地。我看了她一眼,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各自上了不同的公交车。
谁能想到,后来我们会成为朋友?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她会坐在国贸的高档餐厅里,跟我说她混出来了?
我继续往下翻。
“2018年7月16日,面试。互联网公司,十七楼,落地窗对着国贸三期。HR说欢迎加入大家庭。心里有点慌,但很高兴。”
“2018年7月23日,入职第一天。工位靠窗,有一盆小绿萝。邻座女孩说我的包是假的。我知道是假的,但没钱换。”
“2018年8月15日,第一次发工资。四千三,到手三千八。房租一千五,信用卡还欠六百九。剩一千三。够活。”
“2018年9月30日,公司不对劲了。有人离职,咖啡变成速溶,周哥开会不再说未来。心里有点不安。”
“2018年10月19日,公司解散了。老板说资金链紧张,工资发到十五号,没有赔偿。抱着纸箱等电梯的时候,想起那个假包。六百九,还没还完。”
我看着这些字,想起那时候的自己。
二十四岁,刚毕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害怕。第一份工作只干了三个月,就被扫地出门。站在写字楼门口,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
那时候的我,能想到十几年后的自己吗?能想到自己会坐在胡同里的文创工作室,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敲进电脑里吗?
不能。
那时候的我,只想着明天怎么过,下个月怎么过,下一份工作怎么找。
但那些字,都记下来了。
那些害怕,那些慌张,那些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刻,都记下来了。
第二本,是2019年的。
那一年我失业了很久,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四十三场,零个offer。后来去了一家咖啡店当店员,在三里屯,月薪四千五,不交社保,早七点到晚七点,单休。
本子大一点,是在便利店买的,十块钱。封面上印着几朵花,已经被咖啡渍染黄了。
“2019年1月12日,搬到昌平城中村。十平米,六百五一个月,铁皮顶,没暖气。房东说凑合住。凑合。”
“2019年1月15日,卡里剩四百三十六块。算了一下,每天只能花十四块五。门口板面八块一碗,加蛋两块,正好十块。可以吃十七天。”
“2019年1月18日,接到电话,咖啡店店员,月薪四千五。说我去。挂了电话,站在巷子里发了一会儿呆。头顶是交错缠绕的电线,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巷子那头有人在卖糖葫芦,推着小车,喇叭里反复放着一句录音:糖葫芦,老北京糖葫芦。听着听着,突然笑了。”
“2019年2月3日,脚后跟磨出血泡了。上班鞋规定要穿黑色平底,鞋底薄得像纸。站到第八个小时,疼到麻木。晚上回家脱了鞋,袜子黏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血痂连着皮一起掉。用热水泡脚,泡到水凉。明天还得站。”
“2019年3月17日,今天遇到一个客人,女的,四十多岁,点拿铁要加四份糖浆。喝一口说太甜,让重做。重做了三次,第四次她把咖啡往吧台上一顿,说你耳朵聋了?端着杯子回去重做,手指攥得发白。苏姐说,有些人,不值得往心里去。她骂你,是因为她过得不好。跟你没关系。”
看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苏姐。
那个嗓门大、爱笑的东北女人。那个在我脚磨破的时候递给我创可贴的人。那个坐在咖啡店窗边,看着窗外人来人往,说“人最好看了”的人。那个被讹人的时候说“认输不是认命”的人。
她在我的本子里,活得好好的。
“2019年5月20日,今天打翻了一杯咖啡。美式,超大杯,刚出咖啡机,滚烫的。店长冲过来骂我,你眼睛长屁股上了?一个月打翻几杯了?不想干滚蛋!我站在那里,工服湿了一大片,咖啡顺着裤腿往下滴。等他骂完,我摘下围裙,叠好,放在吧台上。不干了。推开店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三里屯的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得很快。我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儿走。腿上的疼一阵一阵往上涌。但突然觉得,那疼挺好的。疼能让人清醒。”
那天之后,我又失业了。
但我不后悔。
因为有些事,比钱重要。
第三本,是2020年的。
那一年我去了教育机构当课程顾问,干了五个月,受不了每天昧着良心推销那些没用的课程,辞职了。后来去了分拣中心,认识了一个叫老陈的人。
本子是蓝色的,封面上印着几个英文字母,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分拣中心的事。
“2020年8月23日,第一天去分拣中心。大兴,一个巨大的仓库,像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传送带嗡嗡响,包裹在上面咕噜咕噜地滚动。工人们站在传送带两边,把包裹拿下来,看一眼地址,扔进旁边的筐里。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老陈说,今天先跟着我干。他递给我一副手套,说戴上,刚开始手会磨破。”
“2020年8月24日,第二天。手磨出泡了。胳膊酸,腿疼,腰直不起来。老陈说,明天就好了。真的?假的,明天会更疼。但后天就好了。”
“2020年9月10日,今天老陈跟我说了他的故事。他儿子在清华读书,大四了。他说他来BJ八年了,在分拣中心干了八年。八年里,经手的包裹少说也有几百万个。我不知道它们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每一个,都连着一个人。一个人寄的,一个人收的。两个人在这个包裹的两头,等着。”
“2020年11月11日,双十一。包裹像雪片一样涌来,传送带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们三班倒,每班十二个小时。没有人请假,没有人迟到,没有人抱怨。老陈说,这几天,咱们就是战士。凌晨三点,一个工友倒下了。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捂着胸口说不出话。老陈抱着他,等救护车来。车来了,人拉走了。老陈站在那儿,看着传送带继续转,包裹继续过。他说,继续干。”
我看着这些字,想起那个晚上。
那个累倒的年轻男孩,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但老陈说,他没事,就是累的,输了液,回家休息了。
那些日子,真累。
但累过之后,也真踏实。
第四本,是2021年的。
那一年我离开了分拣中心,去了酒店当夜班前台。在东三环,一个经济型连锁酒店,一百多个房间。大夜班,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工资不高,三千八,但交五险一金,管一顿夜宵。
本子是黑色的,是在酒店旁边的小超市买的,五块钱。封面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有几道折痕。
“2021年3月15日,第一个夜班。凌晨两点,来了个女人。拖着行李箱,说是刚下飞机。办入住的时候,她看着墙上的BJ地图,说你来BJ多久了?我说三年。她说我五年前来BJ,也住过这种酒店。她拿了房卡走了。走到电梯口,又回过头,说小姑娘,好好干。BJ这地方,只要你肯熬,总能熬出头的。”
“2021年4月2日,凌晨三点,楼上有人吵架。男的吼,女的哭,砸东西。打电话上去问,没人接。报了值班经理,经理上去敲门,敲了半天,门开了,女的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脸上有泪痕。她说没事,就是吵了两句。经理回来说,这种事儿见多了,只要没动手,就不用管。”
“2021年5月18日,今天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个大包,说是来BJ找工作的。他站在前台,翻着手机,说订了房间,但找不到订单。我帮他查,查了半天,没查到。他说那算了,我再找别的。我看着他往外走,突然喊住他。我说你等等,我帮你问问。给经理打了个电话,经理说可以给他员工价,一百二一晚。他站在那儿,有点犹豫。他说我能不能先住一晚,明天再给钱?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我认得。那是我刚来BJ时,眼睛里也有过的东西——又硬撑,又害怕。我说行。他上楼了。第二天我下班的时候,他下来了。手里攥着一百二十块钱,皱巴巴的,一张一张数给我。他说谢谢你。我说没事,找到工作了吗?他说今天有个面试。我说加油。他笑了笑,走了。”
这个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
但我想,他应该熬过来了吧。
就像我一样。
第五本,是2022年的。
那一年我还在酒店干夜班,但开始写东西了。那些夜班本子上的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时候一个晚上能写好几页,有时候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但不管写多少,都在记。
本子是棕色的,皮面,是在网上买的,二十多块。那是我第一次买这么贵的本子,因为觉得,那些字值得。
“2022年1月11日,今天来了个男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每次来都住一周。他不爱说话,每次办入住就点点头,拿了房卡就走。但他有个习惯——每天晚上两三点,他会下来,在大堂坐一会儿。也不干什么,就坐着,看着玻璃门外空荡荡的马路。今天凌晨,他下来的时候,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看了我一眼,说谢谢。我随口问了一句,先生,您睡不着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我没再问。后来,他走的那天,把房卡还给我,站在那儿,突然说,小姑娘,你知道吗,我每年都来BJ,每次住这儿。我在这个大堂坐过的晚上,比在家里睡过的觉还多。我说您是出差?他摇摇头,说不是。我女儿在BJ上学。我来看看她。”
这个父亲,现在还在每年来看女儿吗?
不知道。
但我想,他应该还在。
因为有些事,是放不下的。
第六本,第七本,第八本……
一本一本翻过去,一年一年看过去。
那些人,那些事,都在本子里。
周哥,苏姐,老陈,王晚姐,张薇,李小燕。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在公交车上吃煎饼的女孩,在分拣中心累倒的年轻男孩,在酒店大堂坐着的父亲,攥着一百二十块钱说谢谢的年轻人。
他们都活在我的本子里。
敲了三个月,终于敲完了。
那天晚上,我看着屏幕上那一行一行的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十几万字。写着我的八年。写着我在BJ遇到的这些人,这些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本书。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看。
但我知道,我写完了。
这是我做的第一件事。
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