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我去找王晚姐。

“王晚姐,我想写点东西。”

她看着我:“写什么?”

“写我自己。写我遇到的那些人。写周哥,写苏姐,写老陈,写你。”

她点点头:“那就写。”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写。”

她说:“怎么写都行。你就写,写你记得的,写你想说的。第一遍写不好,就写第二遍。第二遍还不好,就写第三遍。我改了十一遍,你也不用急着一次写好。”

我问:“写完了呢?”

她笑了:“写完了,再说写完了的事。你现在,先开始。”

先开始。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些夜班时记的本子。一本一本,大大小小,有的封面已经磨破了。我翻开第一本,第一页上写着:

“2018年7月15日,第一天到BJ。热。西站人很多。有个女孩蹲在路边吃煎饼。”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几行字。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几年里,我换了多少份工作,我自己都数不清。但那些字还在,那些人和事还在。

我开始写。

写了周哥,写了炉子,写了那个冬天。写了苏姐,写了咖啡店,写了那三个讹人的男人。写了老陈,写了传送带上的包裹,写了他说的“你慢,是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写了王晚姐,写了她的书,写了她说“先开始”。

写了那些夜班,那些过客,那些问过我奇怪问题的人。写了那个在凌晨三点哭的女人,那个睡不着坐着的父亲,那个攥着一百二十块钱说谢谢的年轻人。

写得很慢。有时候一天几百字,有时候一个字写不出来。写不出来的时候,我就看那些本子,看那些记下的字。那些字像路标,告诉我,你走过这些路,你见过这些人,你有东西可以写。

王晚姐偶尔会问我:写得怎么样了?

我说:在写。

她点点头,没多问。

她知道,写这件事,谁也帮不了你,只能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那年冬天,老陈的儿子毕业了。

毕业那天,老陈请了假,去参加毕业典礼。回来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合不拢嘴。

“给你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他儿子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清华大学的校门前,笑得很灿烂。

“这孩子,从小就有出息。”老陈说。

我说:“老陈,你儿子真厉害。”

他点点头,把照片小心地收起来。

“他说要接我去城里住。”老陈说,“说给我租个房子,离他近点。”

我说:“那你去吗?”

他想了想,说:“不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刚毕业,自己都还没站稳,我去了,不是给他添麻烦吗?再说,我在这儿干了八年,习惯了。换个地方,不自在。”

我说:“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那爸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就告诉我。”

老陈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你知道吗,我那时候想的是,我分拣了八年包裹,我儿子从这些包裹里,考上了大学,毕业了,有了工作。现在他说,爸,你来吧,我给你租房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值了。”

值了。

这两个字,周哥说过,苏姐说过,现在老陈也说了。

他们在BJ待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最后说出来的,就这两个字——值了。

那天晚上,老陈请我吃饭。就在分拣中心旁边的小饭馆,炒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他喝得有点多,话也多起来。

“我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在老家种过地。后来出来打工,去过天津,去过河北,最后来BJ。刚来的时候,什么都干过,搬砖、扛水泥、刷墙,最后才到分拣中心,一干就是八年。”

“你不累吗?”我问。

“累。但累也得干。我儿子要上学,要吃饭,要买书。我不干,谁干?”

他喝了一口酒:“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但我儿子有出息。这就够了。”

他看着我:“你呢?你怎么样?”

我说:“我在写东西。”

“写什么?”

“写我自己,写我遇到的人,写你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写我?我有啥好写的。”

我说:“有你。”

他没再说话。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在分拣中心干了两年后,我决定离开。

不是因为干不下去了,是我想试试别的。

那两年里,我攒了一点钱,也写了不少东西。那些写在夜班本子上的字,慢慢变成了厚厚的一沓稿纸。有时候晚上下班回来,我坐在那间有阳光的屋子里,翻看那些稿纸,看着自己写的那些人,那些事,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们又活了一遍。

张薇知道我要走,问我:“接下来干什么?”

我说:“想试试做文案。”

她说:“那挺好的,你学的就是这个。”

我说:“嗯,试试。”

老陈知道我要走,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走的那天,他来送我。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还是那辆旧自行车。他站在分拣中心门口,看着我。

“妹子,”他说,“好好干。”

我说:“老陈,你也好好的。”

他笑了笑,跨上自行车,骑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我刚来,什么都不会,他站在传送带旁边,教我怎样分拣包裹,怎样不着急,怎样想着“你不是在分包裹,你是在帮人”。

两年过去了。他还在那儿,还在那条传送带旁边,还在分拣那些包裹。

而我,要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王晚姐,告诉她我要走了。

她说:“去哪儿?”

我说:“还不知道,先找工作。”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我。

是她的书,《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送给你。”她说。

我接过来,看着封面上的那几个字,心里有点热。

“王晚姐,”我说,“谢谢你。”

她笑了笑,说:“谢啥。好好写。”

我说:“嗯。”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也能成的。”她说。

离开分拣中心后,我休息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我投了三十多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公司。有做文案的,有做编辑的,有做新媒体的。有的嫌我经验不够,有的嫌我学历不高,有的嫌我年纪大了。

三十二岁,年纪大了?

我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男的,声音很年轻。

“是陈默吗?我这边是一个文创工作室,看到你的简历,想请你来聊聊。”

我说:“好。”

工作室在胡同里。我七拐八绕地找到那个地方,是一间平房,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推门进去,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几张桌子,几台电脑,墙上挂着一些字画,书架上摆着各种书。

老板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他看了我的简历,又看了我带的一些作品——那些写在夜班本子上的东西,我整理了一些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这些是你自己写的?”

我说:“是。”

他说:“写得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

他说:“我们这儿主要是做品牌故事、产品文案,还有一些文化类的稿件。工资不高,但能学到东西。你愿意试试吗?”

我说:“愿意。”

就这样,我进了那家文创工作室。

工资不高,七千出头,扣完社保到手六千二。不加班,每天六点走,老板从来不拦。有社保,交的是全的,公积金每个月一千二,虽然买不起房,但看着数字涨,心里踏实。

工作内容是我喜欢的。写品牌故事,写产品介绍,写公众号文章。有时候能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比如给一个手工皮具品牌写故事,我写了一对父子的故事,父亲做皮具做了四十年,儿子从大城市回来,接着做。老板看了说好,客户也满意,还特意打电话过来,说看哭了。

那天,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条微信消息,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就是我想做的。

这就是我来BJ想做的。

做了这么多年乱七八糟的工作,终于做上了自己想做的事。

虽然工资不高,虽然没什么前途,虽然说出来还是“没出息”。但是,我喜欢。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