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从老家回来后,我又在分拣中心干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我攒了一点钱,换了一个稍微好点的房子。还是在昌平,但不在那个城中村了,是一个正规的小区,合租,一个月一千二。有窗户,有阳光,有暖气。
搬家那天,张薇来帮我。她看了看我的新家,说:“不错,比之前强多了。”
我说:“嗯,强多了。”
她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说:“不知道。先干着吧。”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你总不能一直干快递分拣吧?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我也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她说她公司最近接了新项目,挺忙的,但忙得开心。我说那挺好。她说,你也会好的。我说,但愿吧。
吃完饭,我送她到地铁站。她进站的时候,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陈默,加油!”她喊。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然后转身,往出租屋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蹲在路灯下面。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她蹲在那儿,面前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着几本书。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书都是旧书,有的书脊都磨破了,有的页角卷起来了。文学类的居多,小说、散文、诗歌,什么都有。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长得很普通。瘦,脸色发黄,眼睛下面有点青黑。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化妆化的,是里头有东西。
“买书吗?”她问。
我说:“不买。”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行看好久。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瘦瘦的影子。
“你是住这儿的?”我问。
她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久一点。
“对,就这栋楼。”她说。
我说:“我也住这栋楼。”
她笑了笑,说:“那咱们是邻居。”
就这样,我认识了王晚姐。
王晚姐,叫王晚,三十四岁,来BJ十五年了。
十五年。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比我漂的时间长多了。
她换过的工作,比我两只手数不过来——服务员、保洁员、文员、促销员、销售、编剧、外卖员……十七份。
“十七份?”我有点不敢相信。
她笑了笑,说:“嗯,十七份。有的干了一年,有的干了半年,有的干了几天。”
我说:“那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她说:“什么怎么坚持?”
我说:“就是……一直换工作,一直不稳定,怎么还能待在BJ?”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写东西。”
我说:“写东西?”
她说:“嗯,写书。”
那天晚上,她邀请我去她屋里坐坐。
她的房间在五楼,比我那间大一点,二十多平米。一进门,我惊呆了。
房间里,除了床和桌子,全是书。
地上摞着,桌上堆着,墙上钉着架子,架子上也塞满了。文学、历史、哲学、艺术——什么都有。有的书很新,封面还没拆塑封。有的书很旧,书页都发黄了。有的书我看过,有的书我没听过。
“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么多书?”我问。
她说:“少吃饭,多买书。”
我笑了。
她也笑:“真的,我当服务员那会儿,早上五点上班,下午三点下班,然后去西单图书大厦看书,看到关门。后来有点钱了,就开始买。买了十几年,就这样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两个塑料凳,递给我一个,自己坐一个。
“你写什么书?”我问。
她说:“写我自己。写我遇到的那些人。写外卖骑手。”
我说:“你是外卖骑手?”
她说:“嗯,跑了好几年了。白天跑单,晚上写书。”
我说:“那你怎么有时间写?”
她说:“挤呗。一天写一点,一年就能写很多。”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佩服。
十五年,十七份工作,白天跑单,晚上写书。
这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
王晚姐的书写了一年多。
那一年多里,我经常去她屋里坐。有时候是借书,有时候是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那儿看她写东西。
她写得很慢。坐在那张小小的书桌前,对着一个旧笔记本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有时候敲几行,停下来,想半天,又删掉。有时候敲一页,保存,站起来,走来走去,然后又坐下,继续敲。
我问她:“写得怎么样了?”
她说:“还行,第一稿快写完了。”
我说:“写完了给我看看。”
她笑了笑,说:“行,但你得说实话。”
第一稿写完那天,她发给我看。
我花了一晚上看完。写的是一个女外卖员在BJ的故事,送外卖的途中遇到的各种人——有好的,有坏的,有奇怪的,有温暖的。文字很朴素,但很真。那些人和事,好像就在眼前。
第二天,我去找她。
“怎么样?”她问。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
她说:“别说挺好的,说不好。”
我说:“就是……有点散。好像没有一个主线,不知道你要讲什么。”
她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我改。”
然后她就开始改。
改了一遍,给我看。我说,比第一稿好,但还是有点散。她说,好,再改。
改了两遍,给我看。我说,这次主线清楚了,但有些地方太啰嗦。她说,好,删。
改了三遍,给我看。我说,这次差不多了,但结尾有点弱。她说,好,重写结尾。
改了四遍,五遍,六遍……
我看着那沓稿纸,从薄变厚,又从厚变薄。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红笔改的痕迹,有些地方划掉了重新写,有些地方贴了小纸条。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但眼睛越来越亮。
“你累不累?”我问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
“累。但改稿子再累,也没有跑单累。”她说,“跑单的时候,腿疼,腰疼,冬天冻得手指头伸不直,夏天晒得脱皮。但是改稿子不一样,改稿子是你坐在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你和你的字。你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好,那种感觉……”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
那种感觉,是你在做一件事,一件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事。没有人催你,没有人骂你,没有人扣你工资。你慢一点也可以,快一点也可以。错了可以重来,不满意可以再改。
那是自由。
改到第九遍的时候,她突然有一天来找我,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她说:“出版社说,不行。”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说太个人化了,没有市场。说写得不错,但不适合出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说:“没事,我再改。”
我说:“还改?”
她说:“改。改到行为止。”
她又开始改。
第十遍,第十一遍。
改到第十一遍的时候,她把稿子发给我,说:“你再看看。”
我看了。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还是那个女外卖员的故事,但更有力量了。那些人和事,不只是一个个片段,而是串成了一条线,一条关于梦想、关于坚持、关于活着的线。结尾处,女外卖员站在BJ的天桥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说了一句话:
“我跑了一辈子,不是为了跑到哪儿去,是为了跑的时候,还能看见风景。”
我看完,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去找她。
“王晚姐,”我说,“这次成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后来,那本书真的出版了。叫《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出版那天,王晚姐哭了。嚎啕大哭。
我去看她,她一边哭一边笑:“我改了十一遍,你知道吗,十一遍。”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花了十五年,从十九岁到三十四岁,就是为了今天。”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请我吃火锅。电磁炉架在小桌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涮着肉,喝着啤酒,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笑得很开心。
“妹子,”她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就有一个梦想,当作家。六年级的时候,同学们都没有梦想,我说,我的梦想是当作家。他们都笑我。”
她喝了一口酒:“现在我做到了。”
我说:“王晚姐,你厉害。”
她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我没放弃。我一直告诉自己,你总得做成一件事吧?哪怕就一件。”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做成一件事。哪怕就一件。
我有什么想做成一件事吗?
我想到了那些写在夜班本子上的字。那些我在酒店前台、在快递分拣中心、在咖啡店、在出租屋里随手记下的东西——人,事,话,还有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也许,我也可以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