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双十一,是快递行业的大考。
那几天,分拣中心像是被塞进了一台巨大的搅拌机,二十四小时不停转。包裹像雪片一样涌来,传送带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工人们三班倒,每班十二个小时。没有人请假,没有人迟到,没有人抱怨。
老陈说:“这几天,咱们就是战士。”
我被分到夜班,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
第一个夜班,我站在传送带旁边,看着那些包裹源源不断地过来,眼睛都不敢眨。手不停地拿、放、拿、放,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困了,就掐一下自己的大腿。饿了,就趁喝水的工夫塞两口面包。
到了凌晨三点,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打架,脑子发蒙,手开始不听使唤。我掐大腿,掐胳膊,掐哪儿都没用。站着都快睡着了。
旁边一个年轻男孩,跟我一样,也是困得不行。他站着站着,突然往前一栽,差点栽到传送带上。我吓了一跳,赶紧拉了他一把。
“没事吧?”我问。
他揉了揉眼睛,说:“没事,就是困。”
老陈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去洗把脸。”
他走了。老陈站在我旁边,说:“你也去洗洗。”
我说:“我没事。”
他说:“去吧,我替你一会儿。”
我去水房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清醒了一点。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乱糟糟的头发,苍白的脸。像一只熬了三天三夜的鬼。
回到线上,继续干。
凌晨四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困意到了顶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机械的动作。拿起来,看一眼,扔进去。拿起来,看一眼,扔进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头一看,一个工友倒在地上。旁边的人围上去,有人喊老陈,有人喊叫救护车。
老陈跑过来,看了一眼,说:“快打120!”
有人打了电话。老陈蹲下来,把那个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那个人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没事,没事,救护车马上来。”老陈轻声说。
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了。老陈站起来,站在那儿,看着传送带继续转,包裹继续过。
“继续干。”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说话,一直干到早上七点。
下班的时候,我去问老陈,那个人怎么样了。他说,没事,就是累的,输液了,回家休息了。
我松了口气。
老陈站在那里,抽着烟,看着夜空。
“咱们这活儿,看着简单,但熬人。”他说,“熬的不是力气,是心。你得想得开,不能钻牛角尖。你要是钻进去,想着为什么是我这么累,为什么我这么苦,那就完了。你就干不下去了。”
我说:“老陈,你怎么想得开的?”
他笑了笑,说:“我儿子。一想他,就想开了。”
双十一那几天,我瘦了五斤。
十二个小时站着,十二个小时睡觉,中间吃饭、坐车,几乎没有别的时间。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睡醒就出门,像个机器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挺踏实的。
可能是因为忙。忙起来,就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忙起来,就只有一个念头——把活儿干完,把今天撑过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也可能是老陈说的那些话。他说,你不是在分包裹,你是在帮人。
帮人。这个词,让我觉得自己的工作有了点意义。
双十一结束那天,老陈请我们几个吃饭。
就在分拣中心旁边的小饭馆,炒了几个菜,要了几瓶啤酒。老陈举着杯子,说:“这一仗打完了,大家都辛苦了。来,干一个。”
我们干了一杯。
喝着喝着,有人问老陈:“老陈,你儿子快毕业了吧?”
老陈点点头,眼睛又亮了:“快了,明年六月。”
“毕业了干啥?”
“留BJ。他说找了个工作,在什么互联网公司,程序员。”
“工资多少?”
“听说两万多。”
大家发出一阵惊叹。有人说:“老陈,那你以后享福了。”
老陈笑了笑,说:“享啥福,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操心。我管不了那么多。”
但我看见他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不是喝了很多,是我酒量不行。两瓶啤酒下去,头就开始晕。我坐在那儿,听着他们聊天,说着家长里短,说着工地上那些事,说着快递行业那些事。有个人说,他明年想回老家了,孩子要上学,不能在那边耽误了。有个人说,他想再干几年,攒够钱就把老婆接来。有个人说,他想学点技术,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每个人都在说着自己的计划。有的简单,有的复杂,有的听起来靠谱,有的听起来不靠谱。但每个人都在说着。
我听着,突然觉得,这些人和我一样。
都在漂着,都在等着,都在想着以后的事。
以后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还在想着。
那就还有希望。
双十一之后,分拣中心进入了短暂的淡季。
包裹少了一些,没那么忙了。有时候还能抽空聊几句,或者在休息的时候多坐一会儿。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传送带旁边干活,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地址。
那是我老家的县城,我从小长大的街道,那个我走了无数遍的门牌号。
我愣了一下,伸手把那个包裹拿下来,多看了两眼。
收件人不是我,是我妈隔壁的李阿姨。但寄件地址,是我家那条街。
老陈走过来,看我拿着包裹发呆,问:“怎么了?”
我说:“我老家寄来的。”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想家了?”
我没说话。
他拍拍我:“想家正常。打电话回去问问,家里咋样了。”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电话。
我妈接的,声音有点哑。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感冒了。我问她药吃了没,她说吃了。我说你好好休息,别太累。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台周哥留给我的炉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上班,我跟老陈说,我妈感冒了。
他说:“那你还不回去看看?”
我说:“走不开,班不能停。”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儿子上大学那会儿,他妈生病住院。我请了假,回去伺候了一个月。那一个月,分拣中心的活儿,是别人替我干的。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我摇头。
他说:“是我从来不认识的人。一个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临时工。我回来之后,想谢谢他,但他已经走了。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你知道吗,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这份工作,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干的时候,有别人替我。别人需要的时候,我也得能替上。咱们这些人,看起来谁也不认识谁,但其实都连着呢。分拣中心也好,BJ也好,都一样。”
我听着,没说话。
“所以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活儿嘛,有人替你干。你妈,只有你。”
那天下午,我去找经理请了假。买了第二天回老家的火车票。
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个包裹——从老家寄来的,上面写着我熟悉的街道和门牌。它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已经被分好,送出去了?送到的那个收件人,打开它的时候,会不会像我一样,想起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但我想,BJ和老家之间,原来隔着那么多这样的包裹。每一个包裹,都是一条线。把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连起来。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四个小时,从BJ到我那个小县城。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从城市变成乡村。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心里有点复杂。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我说:“想你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择菜。我在她旁边坐下,也帮着择。
太阳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我妈的手上有很多茧子,那是做了一辈子活留下的痕迹。她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几道。
“妈。”我说。
“嗯?”
“你在家好好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也是。在外面,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很多菜。我爸也回来了,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他说,你在BJ好好的,别担心家里。我说好。他说,钱够花吗?我说够。他说,不够就跟家里说。我说好。
第二天,我又坐上了回BJ的火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县城,心里想: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呢?
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还有事要做。在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