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哥走后,我在那间十平米的屋子里又住了三个月。

春天来了,天气慢慢变暖。不用生炉子了,也不用缩在被子里发抖了。但找工作的事,还是没有着落。

投简历,面试,等通知。投简历,面试,等通知。周而复始,像一台永远转不出去的机器。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是睡不踏实。每天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把白天的事过一遍,把明天的事想一遍,把以后的事猜一遍。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突然想:我得换一种活法。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酒店面试。

酒店在东三环,不大,经济型连锁那种,一百多个房间。我应聘的岗位是前台,夜班。

面试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是酒店的大堂经理。她看了我的简历,问:“你为什么选夜班?”

我说:“夜班安静,我能看书。”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夜班很累的,你受得了吗?”

我说:“受得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行,试用期一个月,三千八,转正四千二,交五险一金。明天能来吗?”

我说:“能。”

就这样,我成了这家酒店的前台。

夜班,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

第一天上班,王经理带我熟悉流程。怎么办理入住,怎么办理退房,怎么接电话,怎么处理客人的各种要求。她讲得很快,我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记住了吗?”她问。

我说:“记住了。”

她点点头,说:“那你自己试试。”

我站在前台后面,看着那台电脑,那个电话,那叠登记表,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个客人是凌晨一点多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他趴在柜台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他要开房。

我给他办入住,他站在那儿,一直盯着我看。我被看得发毛,低着头,假装在弄电脑。

办好之后,他把房卡往兜里一塞,摇摇晃晃地走了。

我松了口气。

王经理从后面走出来,说:“干得不错。”

我说:“谢谢。”

她说:“夜班就是这样,什么人都有。喝多的,吵架的,半夜跑出来的,你都可能遇到。别怕,该怎么做怎么做。”

我点点头。

她走了。大堂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十一点半,十二点,一点,两点……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人。

她拖着行李箱进来,说是刚下飞机。我给她办入住,她站在那儿,一直没动。我抬头看她,她在看墙上挂着的BJ地图。

“你是新来的?”她问。

我说是。

她点点头,说:“我五年前来BJ,也住过这种酒店。”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笑了笑。

她拿了房卡走了。走到电梯口,又回过头,说:“小姑娘,好好干。BJ这地方,只要你肯熬,总能熬出头的。”

电梯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想着她的话。

只要你肯熬,总能熬出头的。

这话,周哥说过。苏姐也说过。现在又一个陌生女人跟我说。

可我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呢?不知道。但听着这话,心里好像不那么慌了。

夜班最怕的不是困,是遇到事。

有一天凌晨三点多,楼上有个房间吵架。男的吼,女的哭,砸东西。我打电话上去问,没人接。报了值班经理,经理上去敲门,敲了半天,门开了。女的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脸上有泪痕。她说没事,就是吵了两句。

经理回来跟我说:“这种事儿见多了,只要没动手,就不用管。”

还有一次,一个客人凌晨四点下来,说房间里有老鼠。我说给您换一间。他说不换,要退钱。我说退不了。他骂了一通,最后换了个房间走了。

经理第二天跟我说:“你知道吗,他那房间,住了三个月了,从来没什么老鼠。”

我说:“那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经理笑了:“不想住了呗,想免费退房。”

夜班上久了,我发现一个规律——人到了夜里,会变得不一样。

白天的时候,每个人都体面,说话客气,走路有风。可到了夜里,在酒店大堂的昏黄灯光下,那些体面就像褪了色的衣服,露出底下的褶皱。

有的人会哭。一个人在角落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我假装没看见,继续看我的电脑。过一会儿,他自己擦干眼泪,站起来,走了。

有的人会问奇怪的问题。比如:BJ有多少人?比如:你信命吗?比如:你说,我要是明天死了,会有人发现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笑笑。

后来我想通了,那些问题,其实不是问给我听的。他们是说给自己听的。夜里一个人,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心跳。说点什么,就能盖过那个心跳。

有一个客人,我印象特别深。

男的,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每次来都住一周。他不爱说话,每次办入住就点点头,拿了房卡就走。但他有个习惯——每天晚上两三点,他会下来,在大堂坐一会儿。也不干什么,就坐着,看着玻璃门外空荡荡的马路。

有一次,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看了我一眼,说谢谢。

我随口问了一句:“先生,您睡不着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

我没再问。

后来,他走的那天,把房卡还给我,站在那儿,突然说:“小姑娘,你知道吗,我每年都来BJ,每次住这儿。我在这个大堂坐过的晚上,比在家里睡过的觉还多。”

我说:“您是出差?”

他摇摇头,说:“不是。我女儿在BJ上学。我来看看她。”

他没说别的,走了。

我看着他走出门,突然想到,他那些睡不着坐着的晚上,在想什么呢?是女儿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想起我爸。他也是这样吗?我打电话回家,他总说没事,都好。可挂掉电话之后,他会不会也是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班上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凌晨,一个年轻男孩走进来。二十出头,背着个大包,说是来BJ找工作的。他站在前台,翻着手机,说订了房间,但找不到订单。我帮他查,查了半天,没查到。

他说,那算了,我再找别的。

我看着他往外走,突然喊住他:“等一下。”

他回头。

我问:“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他愣了一下,说:“没……没有。”

我想了想,说:“你等等,我帮你问问。”

我给经理打了个电话。经理说,可以给他员工价,一百二一晚,但不能走系统,直接给现金。我问那个年轻人,他说行。

办完手续,他站在那儿,有点犹豫。

“怎么了?”我问。

他说:“我……能不能先住一晚,明天再给钱?”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我认得。那是我刚来BJ时,眼睛里也有过的东西——又硬撑,又害怕。

我说:“行。”

他上楼了。

第二天我下班的时候,他下来了。手里攥着一百二十块钱,皱巴巴的,一张一张数给我。

“谢谢你。”他说。

我说:“没事,找到工作了吗?”

他点点头,说:“今天有个面试。”

我说:“加油。”

他笑了笑,走了。

我看着他走出大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三月的BJ,天很蓝,阳光很好。他的背包在肩上晃了晃,然后融进了人群里。

后来他有没有找到工作,我不知道。但那天他回头笑的样子,我记着了。

夜班上到第六个月的时候,我攒够了一笔钱——一万二。

我寄了五千回家,剩下的七千,存着。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酒店上班,夜班。她说,夜班伤身体,能不能换个白班?我说没事,习惯了。

其实不是习惯了。是夜班有夜班的好处。安静,没人打扰,能写东西,能想事儿。白天的世界太吵了,吵得你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夜里不一样,夜里你能听见。

那些夜里记在本子上的字,后来成了这本书的一部分。

有一天晚上,没什么事,我拿出本子,开始写。

写周哥,写苏姐,写那个冬天,写这个酒店,写那些夜里来的人。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文。

写到凌晨四点,写了三页纸。

我放下笔,看着那些字。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那是我的字,我写的。

我突然想起王晚姐说过的话:你总得做成一件事吧?哪怕就一件。

也许,这就是那件事。

夜班一年,我换了个工作。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夜班太熬人了。一年下来,生物钟彻底乱了,白天睡不着,晚上醒着,整个人像一台没拧紧的机器,走两步就晃。

王经理说,你要是想转白班,我可以帮你调。

我想了想,说:“不用了,我想换个环境。”

她说:“那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我说:“还没,先歇一阵。”

她点点头,说:“行,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走的那天,她送我到门口,说:“陈默,你干得不错。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回来。”

我说:“谢谢王经理。”

她笑了笑,回去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个我待了一年的地方。东三环,凌晨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亮得晃眼。

一年了。

一年前,我拖着箱子住进昌平的城中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一年后,我站在东三环的街上,手里有七千块钱存款,有一个写满了字的笔记本。

不算多,但也不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地铁站走。

下一站,还不知道在哪儿。但没关系,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