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哥,是住在对门的邻居。
他姓周,河南人,四十多岁,在工地上干活。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一脸褶子,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很多。但他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有光。
我搬进那间十平米的屋子的时候,周哥已经在对面住了一年多。我们第一次正式打招呼,是因为那个冬天太冷了。
那年冬天,BJ冷得不像话。
不是温度有多低,是那个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我那间屋子,铁皮顶,单层玻璃,四处漏风。晚上睡觉,我穿着毛衣毛裤钻进被窝,盖上两床被子,再把所有衣服压在上面,还是冷得缩成一团。
最冷的那几天,屋子里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一摸鼻子,看冻没冻着。第二件事是看手机,有没有面试通知。大部分时候,手机比我的被窝还冷。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因为没有消息。
有一天晚上,实在太冷了。我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脚冻得像两块冰。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老家冬天也冷,但家里有火炕。奶奶会在睡前把炕烧得热热的,我钻进被窝,脚往奶奶腿上一搭,她就笑着说,凉死了凉死了,然后用手把我的脚捂住。
我躺在那间冰冷的出租屋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矫情,是真的太冷了。冷得你不知道,明天该怎么熬。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碰到周哥。
他看了我一眼,问:“妹子,你没买炉子?”
我说:“没有。”
他说:“你这样不行,会冻坏的。走,我带你去买。”
他领着我七拐八绕,找到一家卖杂货的店。店面很小,堆满了各种东西——锅碗瓢盆、暖水瓶、电热毯、棉被、炉子。老板是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眯着眼睛看电视。
周哥帮我挑了一个小铁炉,又买了一袋煤球、一捆柴火、一截烟囱管子。一共一百二十块。
他说:“这个炉子小,够你用。记住啊,晚上睡觉前一定要灭了。别舍不得那点煤,命要紧。”
我不会生。他蹲下来,手把手教我:先拿报纸引火,放几根细柴,等火烧旺了,再加煤球。烟囱要伸到窗外,不然会煤气中毒。火别太大,也别太小,烧得发白的时候,就是最旺的。
我学得很慢,手忙脚乱,弄得满屋子烟。他也不急,蹲在旁边,一口一口抽着烟,说:“没事,慢慢来,谁都有第一次。”
那天晚上,我的屋子第一次有了暖意。
炉子烧起来的时候,铁皮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从炉门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橘红色的光。我坐在床边,把手伸向炉子。那股热气慢慢钻进指尖,钻进掌心,然后顺着手臂,流到全身。
那是那一年,最温暖的一个晚上。
从那以后,我和周哥就熟了。
周哥在工地干了快十年。他说,他来BJ的时候,跟我差不多大,三十出头。那时候孩子刚出生,家里穷,没办法,只能出来打工。
“一开始在河北,后来来BJ。”他说,“BJ工资高,一天能多挣几十块。”
我问:“那你老婆孩子呢?”
他说:“在老家。”
“一年见几次?”
“一次。过年回去。”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想也没用,想也得干活。不想了,就不想了。”
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女儿的照片。十来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很好看。
“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守着老婆孩子,再也不出来了。”
我说:“周哥,你不想留在BJ吗?”
他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他说:“妹子,咱这种没文化的人,留啥BJ啊。BJ是你们年轻人的地方。我就是个过客,干几年就走。”
我当时不懂。我觉得,谁不想留在BJ呢?BJ多好啊,有那么多机会,那么多可能。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周哥不是不想留,是他早就看清了——有些地方,不是你想留就能留的。但他不怨,也不急。就一天一天地干,一年一年地攒,等着回家的那一天。
那个冬天,周哥经常叫我过去吃饭。
他租的房子比我大一点,有煤气灶。他会做河南烩面,用一个大锅,煮得热气腾腾的。面是他自己擀的,汤是骨头熬的,放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
我端着一大碗面,坐在他屋里,吃得满头大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在旁边笑。
我说:“好吃。”
他说:“那是,我媳妇教的。我出来打工之前,她特意教了我几个菜,说不能总在外面吃,不卫生。”
他吸溜了一口面,又说:“等回家,我做给她吃。”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家。
有一次,我问周哥:“周哥,你在工地上干活,累不累?”
他说:“累。怎么不累。一天干十个小时,有时候还要加班。搬砖、扛水泥、绑钢筋,都是力气活。干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换个工作?”
他笑了笑,说:“换啥?我就会干这个。别的干不了。”
我说:“可以学啊。”
他说:“学啥?我这个年纪,学啥都慢了。再说,工地工资高,一天三四百,比你们坐办公室的不少挣。就是累点,但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来,那是真的累。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隔壁有动静。是周哥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我敲了敲他的门,问:“周哥,你没事吧?”
门开了,他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他说:“没事,就是感冒了。”
我说:“吃药了吗?”
他说:“吃了,不管用。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我问他:“周哥,你怎么不去医院看看?”
他说:“去医院干啥?花那个冤枉钱。小病,扛扛就过去了。”
我说:“万一不是小病呢?”
他笑了,说:“哪有那么多万一。我身体好着呢,扛得住。”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工地上的很多人,都是这样。生病了扛着,扛不过去了才去医院。不是不想去,是舍不得钱。一天不去干活,就少挣一天的钱。去医院,挂号、检查、拿药,几百块就没了。几百块,够家里用半个月。
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哥敲门,递给我一袋饺子。他说是他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让我煮着吃。
“过年我不回去了。”他说,“工地上走不开。你自己好好过。”
我说:“周哥,你也不回去?”
他笑了笑,说:“回啥回,省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煮饺子。炉火烧得旺旺的,水咕嘟咕嘟地开。我把饺子倒进去,看着它们在锅里翻滚。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烟花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
我吃了一个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有点咸,但挺香。
第二口,第三口。吃着吃着,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就是……
就是突然觉得,在BJ,还有人惦记着你,真好。
第二年开春,周哥走了。
他老家那边出了点事,他得回去。具体什么事,他没细说。我猜是他媳妇身体不好,或者家里老人需要照顾。他没说,我也没问。
走之前,他把他的炉子给了我。
“留着用吧,明年冬天还冷呢。”他说。
我说:“周哥,你自己不用了?”
他说:“我回去了,用不着了。你留着,比扔了强。”
我站在他屋门口,看着他收拾东西。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编织袋,装着几件衣服,一个保温杯,一双工地发的劳保鞋。还有一张照片,压在枕头底下——他女儿的那个,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小心地塞进衣服口袋里。
“走了。”他说。
我送他到公交站。
他扛着那个编织袋,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交站到了。他放下袋子,站在那里等车。春天的风还有点凉,吹得他头发有点乱。
“妹子。”他突然开口。
“嗯?”
“好好混。”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周哥,你也好好的。”
他点点头。车来了。他拎起袋子,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车开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拐个弯,不见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周哥。
但那台炉子,我一直留着。后来的冬天,我搬过几次家,从昌平搬到通州,从通州搬到大兴,不管搬到哪儿,我都带着它。虽然早就不用了,可每次看见它,我就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个教我生炉子的大哥,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妹子,好好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