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姐,是我在那家咖啡店认识的。
她全名叫苏敏,东北人,三十五岁,离过婚,有一个儿子,在老家跟着姥姥姥爷。她来BJ六年了,在这家咖啡店干了三年。
苏姐长得很普通。个子不高,微胖,圆脸,小眼睛。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特别好看。她说话嗓门大,爱开玩笑,店里的人都喜欢她。
我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苏姐就手把手教我。怎么做咖啡,怎么拉花,怎么应付刁钻的客人,怎么在店长骂人的时候保持微笑。
“你别往心里去。”她跟我说,“店长就那样,对谁都这样。他不是针对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每次挨骂都那个表情了。”
我说:“什么表情?”
她说:“就那个……快哭了的表情。”
我没说话。
她拍拍我的肩膀:“没事,慢慢来。我刚开始也那样。干久了就皮实了。”
皮实。
这个词,我后来常用。
BJ这地方,不皮实,待不下去。
苏姐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三四点,店里不忙的时候,她会坐在靠窗的位置,给自己煮一杯咖啡,慢慢喝。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看着窗外。
有一次我问她:“苏姐,你看什么呢?”
她说:“看人。”
我说:“人有什么好看的?”
她笑了笑,说:“人最好看了。你仔细看,每个人都不一样。走路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手里的东西,身上的衣服,都不一样。你猜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心里在想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各种各样的人走过去。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低头看手机。
“你看那个。”苏姐指着一个人,“穿西装的那个,走得很快,手里拿着咖啡,一直在看手表。他肯定要迟到了。”
又指着另一个:“那个女的,拎着菜,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她应该是在等消息,等什么重要的消息。”
我看着她,有点佩服。
“苏姐,你观察得真仔细。”
她说:“干这行的,就得学会看人。你看人看得准了,就知道他要什么,怎么让他高兴。他高兴了,就会再来。”
我说:“你是说客人?”
她说:“对啊,客人。但不只是客人。所有的人,都得看。”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窗边,看了很久的人。苏姐一边看一边讲,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穿白裙子的女孩,应该是在等人,因为她一直在往一个方向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脸上很疲惫,因为婴儿在哭,但她没办法哄,因为还要赶路。
戴耳机的年轻人,摇头晃脑的,应该是听歌听得入迷,因为他根本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我看着那些人,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没那么大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喜怒哀乐。我只是其中的一个,和他们一样。
苏姐说:“你知道吗,我刚来BJ的时候,特别害怕。”
我说:“害怕什么?”
她说:“害怕这个城市。太大了,人太多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能干什么。走在街上,看着那些人,就觉得他们都比我厉害,都比我有本事。我是个啥?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从东北来的,什么都不会。”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我发现,他们也是人。他们也害怕,也焦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他们装得好,看不出来。”
她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人吗?因为看着看着,就发现,其实大家都一样。都活着,都累着,都想让自己好一点。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点点头。
苏姐看着我,笑了笑:“你也是,别害怕。你年轻,有文化,比我有出息。慢慢来,会好的。”
我说:“谢谢苏姐。”
她摆摆手:“谢啥,都是打工人。”
苏姐的儿子在老家,跟着姥姥姥爷。她每年过年回去一次,待几天,又回来。
有一次我问她:“苏姐,你不想儿子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怎么能不想。每天晚上都想。想他长多高了,想他作业多不多,想他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把他接来?”
她说:“接来干啥?我在BJ住那个小破屋,能让他住?我得上班,谁照顾他?BJ上学多难你知道吗?没户口,没法上公立学校。私立学校那么贵,我供不起。”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再等等吧。等我攒够了钱,租个大点的房子,找个好点的学校,就接他来。”
我说:“什么时候?”
她笑了笑,说:“不知道。但总会有的。”
总会有的。
这话,我也常跟自己说。
有一天,店里来了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穿得干干净净。她走进来,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苏姐迎上去,问她想喝什么。
老太太看了半天菜单,最后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苏姐给她端过去,她坐在窗边,慢慢喝。
那天店里人不多,我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个老太太。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喝一下,看一会儿窗外。喝完,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还是点柠檬水,还是坐在窗边,还是喝得很慢。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我问苏姐:“那个老太太是谁?”
苏姐笑了笑,说:“我妈。”
我愣了一下。
“我妈从老家来的,说来陪我。”苏姐说,“可我哪有时间陪她。她也不让我陪,就每天来店里坐坐,看看我。”
我说:“那你晚上回去不就见到了吗?”
她说:“我晚上回去她都睡了。我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没醒。能见的时间,就下午这么一会儿。”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天下午,老太太又来了。苏姐正好不忙,就过去陪她坐了一会儿。我远远地看着她们娘俩,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窗外,都没怎么说话。
走的时候,老太太拍了拍苏姐的手,说:“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
苏姐点点头,说:“嗯。”
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姑娘,你也好好的。”她说。
我说:“奶奶,您也保重。”
她点点头,走了。
后来,老太太回老家了。走之前,又来店里坐了一次。还是点柠檬水,还是坐在窗边。苏姐送她出去,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太太走的时候,我看见苏姐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
苏姐很少哭。她说,哭没有用。哭完,还得干活。
那年冬天,店里出事了。
有一天下午,来了三个男人。穿得挺体面,坐了一个多小时,喝了两杯咖啡,吃了一块蛋糕。结账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的突然捂着肚子,说蛋糕有问题,他吃坏了。
苏姐走过去,说:“先生,我们的蛋糕都是当天现做的,食材都是新鲜的,不可能有问题。”
那个男的嗓门大起来:“你的意思是,我讹你?我们三个人,就我一个人吃了蛋糕,就我一个人肚子疼,不是你们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另外两个男的也开始帮腔。一个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说要不叫市场监管的人来查查。
店里其他客人都看着。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小声嘀咕,没人说话。
我站在吧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苏姐站在那里,看了那三个男的一眼。
然后她说:“行,是我们的问题。您说怎么解决?”
那男的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认怂这么快。他顿了顿,说:“赔钱,五千。”
苏姐说:“五千太多了,店里今天流水都不到一千。这样,您几位这单免了,我再给您拿两百,您自己去医院看看,行吗?”
那男的还要说什么,旁边一个男的拉了他一把,说:“算了算了,别跟女人一般见识。”
最后,他们拿着两百块钱走了。
门关上之后,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小声说:“苏姐,他们明明是讹人的,你为啥……”
苏姐摆摆手,说:“行了,干活吧。”
那天晚上打烊后,苏姐没让我走。她煮了两杯咖啡,端到靠窗的位子,递给我一杯,说:“坐。”
我坐下,等着她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外面是双井的街道,车来车往,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认怂吗?”她问。
我说:“不想把事情闹大?”
她说:“有这个原因。但主要是,我累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刚开店那会儿,我跟人吵过架,报过警,打过官司。有一个人吃了饭不给钱,我追出去两条街,硬是把钱要回来了。那时候我觉得,我不能认输,认输了别人就会欺负你。”
她喝了一口咖啡,声音低下去,说:“后来我发现,认输,有时候比硬扛省力气。那几个人,你跟他们吵,吵赢了又怎么样?耽误一下午生意,还把自己气得够呛。两百块钱,买个清净,值了。”
我说:“可是……那不是认怂吗?”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她说:“妹子,你还年轻,觉得什么事都得争个对错。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有些架,不值得吵;有些人,不值得较真。你以为是认输,其实就是……算了。”
她顿了顿,又说:“认输不是认命。认输是你知道这件事不值得,你选择不较真。认命是你彻底放弃了,什么都不想干了。我还没认命,我店还开着,日子还过着,儿子还得养。我只是学会了,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算。”
那天晚上,我在地铁上,一直在想她的话。
认输不是认命。
第二年春天,苏姐把店转了。
她说,我妈身体不行了,我得回去照顾她。
我说,那店呢?
她说,转给别人了。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我说,苏姐,你舍得吗?
她笑了,笑得跟以前一样,眼睛眯起来,露出眼角深深的细纹。她说:“有啥舍不得的?店没了可以再开,妈没了,就真没了。”
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拎着一个行李箱,跟我当年一样,二十寸,银色。她站在路边,回头看了看那家店的方向——招牌已经换了,新的老板正在里面装修。
她说:“妹子,好好混。”
我说:“苏姐,你也好好的。”
她拍拍我的肩膀,上了出租车。车开走的时候,她没回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拐个弯,不见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苏姐。
但每次遇到事儿,每次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她的话。
认输不是认命。
有些架,不值得吵。有些人,不值得较真。
算了,也是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