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昌平的冬天

失业后的日子,从朝阳搬到昌平。

不是因为喜欢昌平,是因为便宜。

在网上找了三天,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房子——昌平的一个城中村,单间,十平米,月租六百五。押一付三,两千六。我卡里还有三千二,交完房租,剩六百。

六百块。要撑到找到下一份工作。

搬家的那天,张薇来帮我。她还在那家设计公司实习,转正了,工资涨到三千五。她帮我拎着箱子,跟着我七拐八绕地走进那条巷子。

“你住这儿?”她问。

我说:“嗯。”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楼和楼之间的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头顶是交错缠绕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地上是湿的,不知道是洒了水还是什么,踩上去有点滑。

张薇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的新家在四楼。说是四楼,其实是加盖的,铁皮搭的顶,楼梯又窄又陡。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已经喘了。爬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没了。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床单有点脏,不知道多少人睡过。墙角有一块水渍,黑黑的,像一幅地图。

张薇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行吗?”她问。

我说:“行。”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我说:“没事,过渡一下。找到工作就搬。”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帮我收拾完东西,她走了。我送她到巷子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又看了一眼我。

“陈默,”她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她走了。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然后转身,走回那间十平米的屋子。

床上只有一张薄薄的褥子,没有被子。我打开箱子,把从老家带来的被子拿出来,铺在床上。被子有点潮,应该是放太久了。但没办法,先将就着睡吧。

我坐在床边,环顾四周。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住的地方了。六百五一个月,十平米,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我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我妈接的:“喂?”

我说:“妈,我搬完家了。”

她说:“新家怎么样?”

我看着那面离窗户只有一米远的墙,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早点睡,别熬夜。”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打开箱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在桌上,洗漱用品摆好。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收拾完了。

屋子看起来,好像不那么空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蜿蜒到墙角。我盯着那条裂缝,数了数,有七条分支。七条,像一棵树,一棵倒着长的树。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听不清说什么。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呛得我咳了两声。楼下的狗在叫,叫一阵,停一阵,又接着叫。

这就是BJ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开始,找工作。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餐。早餐是馒头和咸菜,馒头一块钱三个,咸菜是老家带来的,够吃一个月。吃完出门,坐公交,去城里。

从昌平到城里,要两个小时。公交倒地铁再倒公交,一趟下来,人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但我还是得去。投简历,面试,等通知。投简历,面试,等通知。每天重复。

面试官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

我说:公司解散了。

他们点点头,在本子上写点什么。然后抬头,露出职业微笑:好的,我们这边如果有消息,会在一周内通知您。

一周过去了,没有消息。

两周过去了,没有消息。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消息。

我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四十三场,零个offer。

那个月,我瘦了八斤。

不是减肥,是没钱吃饭。

交完房租那天,卡里剩四百三十六块。我算了一下,每天只能花十四块五。

十四块五,在BJ能吃什么?

城中村门口有家安徽板面,小碗的八块,加个鸡蛋两块,正好十块。我连着吃了十七天,吃到后来老板都认识我了。每次我去,他不用问,直接下一碗面,加个蛋。

有一次,他多给了我一勺汤。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

他笑了笑,没说话。

第十七天晚上,我吃完面回来,走到巷子口,突然停住了。

巷子口有一盏路灯,昏黄黄的,照着地上的积水。积水里倒映着路灯的影子,一闪一闪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几声,又停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滩水,看着那些影子。

BJ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巷子。

回到屋里,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还剩七十三块。

七十三块。还能撑五天。

五天之后呢?

不知道。

但我没时间想。明天还有两场面试。一个在朝阳,一个在海淀。来回车费要二十多块。得早点睡,明天早点起。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灯的光照在上面,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闭上眼睛。

睡着了。

第十八天,电话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是陈默吗?我这边是双井的一家咖啡店,招店员,你有兴趣吗?”

我愣了一秒,说:“有。”

她说:“那明天上午十点,来面试吧。地址我短信发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咖啡店店员。月薪四千五,不交社保,早七点到晚七点,单休。

这不是我想要的工作。但它能让我活下去。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我去面试了。

咖啡店在三里屯,寸土寸金的地方。店面不大,二十几平米,但装修得很精致。吧台后面是一台巨大的咖啡机,锃亮锃亮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各种咖啡的名字和价格。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苏,东北人,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店都能听见。

她看了我的简历,又看了我一眼,说:“会做咖啡吗?”

我说:“会一点,之前在咖啡店干过。”

她说:“哪家?”

我说了之前那家咖啡店的名字。

她点点头:“那家我知道。行,试用期一个月,三千五,转正四千,管一顿饭。明天能来吗?”

我说:“能。”

她笑了笑,说:“那就这么定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喊住我。

“哎,你叫什么来着?”

我说:“陈默。”

她说:“陈默,挺好。明天见。”

第二天,我开始上班。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店。换衣服,洗手,磨豆子,预热咖啡机。七点半,第一位客人来了。八点,早高峰开始了。

一直忙到十一点,人才少一点。中午吃饭二十分钟,吃完继续干。下午又是一波高峰。一直到晚上七点,才能下班。

累。真的很累。

站一天,脚后跟磨出了血泡。晚上回家用热水泡脚,泡到水凉。第二天穿上鞋,继续站。

但我不抱怨。

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因为它能让我活下去。

店长是个男的,三十出头,整天板着脸。他站在出餐口,盯着每一杯咖啡的拉花。花纹不完美就倒掉重做。倒掉的那杯,从店员工资里扣。

第一个月,我被扣了四百七。

四百七,够我吃一个月的板面了。

但我不抱怨。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店里有几个老员工,都是女的。她们对我挺好,教我怎么做咖啡,怎么应付刁钻的客人。有个叫苏姐的,三十多岁,也是东北人。她在这家店干了三年了,是店里资历最老的人。

有一次,她看我脚磨破了,趁店长不在,把我拉到后厨,递给我一包创可贴。

“贴这个,能好点。”她说。

我说谢谢。

她摆摆手,说:“谢啥,都是打工人。”

她问我:“你以前干啥的?”

我说:“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她愣了一下,说:“那怎么来这儿了?”

我说:“公司黄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半天,她突然说:“我跟你一样,也是从别的行业转过来的。我以前在老家当老师,后来离婚了,一个人来BJ。啥也不会,只能干这个。”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说:“没事,干啥都是干。能活着就行。”

能活着就行。

这话,我后来听很多人说过。周哥说过,苏姐说过,老陈说过,王晚姐也说过。

能活着就行。简单,但真实。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我拿到了工资。三千五,扣完四百七,剩三千零三十。

三千零三十。比我在互联网公司拿的少,但比没有强。

我算了算账:房租六百五,水电一百,吃饭六百,交通两百。剩下的,一千四百八。

一千四百八。够我存一点了。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

我妈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说:“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别骗我。你那工作,站一天能不累?”

我没说话。

她说:“实在不行,就回来吧。家里虽然比不上BJ,但也饿不死你。”

我说:“妈,我没事。”

她叹了口气,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条天花板上的裂缝。

回来吗?

不。

我还不想回来。

BJ这么大,我才刚来多久?就回去?

不。

至少,再待一阵。

至少,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