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京西站

七月的BJ,热得能把人烤化。

我拖着一个二十寸的银色行李箱,从北京西站的出站口挤出来的时候,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像贴了一层保鲜膜。行李箱的轮子在人流里卡了好几次,我弯腰去拽,直起身的时候,头顶的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

下午两点十七分。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三。够用。导航到青旅,应该够了。

我站在出站口旁边的一小块阴凉里,看着眼前的人流发呆。

北京西站真大。比我们市里的火车站大十倍都不止。人也多。什么样的人都有——背着蛇皮袋的大叔,拖着拉杆箱的年轻人,抱着孩子的妇女,穿着西装的男人,化着妆的女孩。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步履匆匆,像一条河,流向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在那儿站了五分钟,什么都没想。就是站着,看着,感受着后背的汗一点一点往下淌。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微信:到了吗?

我打字:到了。

她秒回:热不热?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白花花的,一点云都没有。打字:热。

她说:多喝水,别中暑。

我说:嗯。

把手机收起来,我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往外走。导航说,去青旅要坐公交车,步行八百米到公交站。

八百米。我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

路不平。北京西站外面那条路,不知道铺了多少年,地砖有好几块松了,轮子卡进去,要使劲拽才能出来。卡一次,拽一次。卡一次,拽一次。走了两百米,我已经出了一身汗。

路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排着七八个人。煎饼的香味飘过来,我肚子叫了一声。早上在火车上吃了碗泡面,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但我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已经累得不想动了。把箱子靠在腿边,蹲下来,喘气。

公交站也是人山人海。等车的人挤成一团,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车来的方向看。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的腿——男人的腿,女人的腿,穿西裤的,穿裙子的,穿凉鞋的,穿运动鞋的。各种各样的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旁边蹲着一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也在吃煎饼。她吃得很快,煎饼的碎屑掉了一地,但她顾不上擦,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她旁边放着一个大号的双肩包,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快爆开了。

她感觉到我在看她,扭过头,嘴里还嚼着煎饼,含糊不清地问:“你也等车?”

我说:“嗯。”

她咽下去,问:“去哪儿?”

我说:“朝阳。”

她眼睛亮了一下:“我也去朝阳!你在哪个站下?”

我说了个站名。她说:“哦,那比我远。我先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了笑。

她也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也是刚来的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看出来的。我也是。今天早上刚到。”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亲切。我们俩,一个蹲着,一个蹲着,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像两个刚被扔进大海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公交车来了。人群一拥而上。我拎起箱子,跟着人群往前挤。那个女孩也挤上来,就在我旁边。车门关上,车晃晃悠悠地开动。

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房子变成高楼,从郊区变成市区。我看着那些楼,一栋比一栋高,一栋比一栋漂亮。有的楼是玻璃幕墙的,太阳照上去,亮得晃眼。有的楼是石头砌的,看着就很厚重。还有的在建,绿色的防护网裹着,塔吊转来转去。

车上的人很多,我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扶着箱子,身体随着车的摇晃一歪一歪。旁边那个女孩也在扶着她的双肩包,脸贴着窗户,往外看。

“你看那个楼!”她突然喊了一声。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栋很高的楼,上面有一个大钟。

“那是北京电视塔吗?”她问。

我说:“不知道。”

她说:“应该是。我在电视上见过。”

她扭过头,眼睛里亮晶晶的:“BJ真大。”

我说:“嗯。”

“你紧张吗?”她问。

我想了想,说:“有一点。”

她说:“我也是。我爸妈送我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现在一个人,突然有点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你叫什么?”

我说:“陈默。你呢?”

她说:“李小燕。燕子的燕。”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两个刚来BJ的年轻人,互相交换了名字。

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有时候是高楼,有时候是矮房子,有时候是工地,有时候是绿树。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天快黑的时候,导航说到了。

我拎着箱子下车。李小燕冲我挥手:“陈默,再见!”

我说:“再见。”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拐个弯,不见了。

她叫什么来着?李小燕。燕子的燕。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拖着箱子往巷子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是旧小区,墙皮斑驳,窗户上挂着空调外机,嗡嗡响。有的窗户外头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有的窗台上放着花盆,种着不知道什么植物,叶子耷拉着。我数着门牌号,一直走到最里头,才找到那家青旅。

青旅的门脸很小,夹在一家小卖部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青年旅舍”四个字,字迹有点褪色了。我推开门,走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男孩,戴着眼镜,低头玩手机。我说我订了房间。他头也不抬,说名字。我说陈默。他翻了一下登记本,说六人间,三楼,306,押金一百,退房退。

我交了押金,拿着钥匙上楼。

楼道很窄。灯光昏黄,照在斑驳的墙上。墙上的消防栓玻璃裂了一道缝,像一条细细的伤疤。我拖着箱子往上走,箱子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磕,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三楼到了。我找到306,推开门。

屋里已经有了三个人。

一个躺在床上看手机。男的,二十多岁,穿着背心,露出一条花臂。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一个在收拾行李。女的,也是二十多岁,扎着马尾,正往柜子里挂衣服。她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一个坐在窗边抽烟。男的,年纪大一点,三十出头,瘦,脸上有胡茬。他看着窗外,没回头。

我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收拾行李的那个女孩说:“进来吧,你睡那张床。”她指了指靠门的那张下铺。

我说谢谢,拖着箱子走过去。

床铺很简陋。床单有点皱,枕头上有一根头发。我把头发拈掉,把箱子放在床边,坐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抽烟的那个男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长得挺普通的,眼睛有点小,眼神有点飘。他说:“新来的?”

我说:“嗯。”

他说:“哪儿来的?”

我说了个省的名字。

他点点头:“那地儿不错。我出差去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问:“来BJ找工作?”

我说:“嗯。”

他说:“找什么工作?”

我说:“文案。”

他笑了笑,没说话。转回头,继续抽烟。

收拾行李的那个女孩收拾完了,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的床上。她笑着说:“别理他,他就那样。我叫张薇,你呢?”

我说:“陈默。”

她说:“陈默,挺好听的。你是刚毕业?”

我说:“嗯,今年毕业。”

她说:“我也是。我学设计的,你呢?”

我说:“中文系。”

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是专业对口啊,文案正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专业对口。这个词听起来挺好听的。但有什么用呢?我来BJ之前,投了上百份简历,只有这一个面试机会。

躺在床上看手机的那个花臂男突然开口了:“你们都是来找工作的?”

张薇说:“嗯,你呢?”

他说:“我不是。我来找我女朋友。”

张薇说:“你女朋友在BJ?”

他说:“嗯,她在读研。我来陪她。”

张薇说:“那你们挺好。”

他没说话,继续看手机。

窗边的那个男人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我叫李建国。以后有事说话。”

然后他走了。

张薇小声说:“他好像在这儿住好久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刚来那天,他就住这儿了。快一个星期了吧。”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屋里的呼吸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红绿绿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小块斑驳。我看着那一小块光,想着明天上午九点的面试,想着那家互联网公司,想着那个HR在电话里说的“欢迎你加入我们大家庭”。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就开始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吵醒的。走廊里有人在大声说话,楼下的街上传来汽车喇叭声,隔壁房间的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BJ的早晨,比我想象的热闹多了。

我坐起来,揉揉眼睛。张薇已经起来了,正在镜子前梳头。她说:“早啊,睡得好吗?”

我说:“还行。”

她说:“你今天面试是吧?加油。”

我说:“谢谢。”

我洗漱完,换上那件提前准备好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我,黑眼圈有点重,但精神还好。我把头发扎起来,涂了一点口红,深呼吸一口气。

李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躺在床上看手机。他瞥了我一眼,说:“面试去?”

我说:“嗯。”

他说:“穿这么正式,看来是大公司。”

我说:“互联网公司。”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背上包,出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热意。巷子里人来人往的,有买早餐的,有遛狗的,有赶着上班的。我在巷子口买了一个煎饼,一边走一边吃。

面试的地方在朝阳区,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

早高峰的地铁,把我吓到了。

我从来没见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站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每个人都在往前挤,好像晚一步就上不了车。车门一开,人群涌进去,像潮水一样。我被人流裹着,挤上了车。

车厢里也是人挤人。我被挤在角落里,脸都快贴着玻璃了。旁边站着个男人,正举着手机看视频,声音开得很大。对面坐着个女人,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但眉头皱着。还有人站着看书的,站着化妆的,站着吃包子的。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汗味、香水味、包子味、咖啡味,混在一起,让人有点想吐。

地铁一站一站地停,人上人下,车厢里始终是满的。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心里想:这就是BJ。

一个小时后,我到了。

出站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比地铁里好多了,虽然还是热,但至少有风。我掏出手机看导航,步行五百米。

五百米。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这附近都是写字楼。一栋一栋,高的矮的,玻璃的石头的新旧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是窄窄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便利店、咖啡店、快餐店、水果店。穿着正装的人来来往往,手里拿着咖啡,行色匆匆。

我找到那栋楼,走进大堂。大堂很宽敞,有沙发,有绿植,有前台。我走过去,跟前台说我要去十七楼面试。前台让我登记,给了我一张访客卡。

电梯里人很多。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17,到了。

门打开,我走出去。

那家公司的前台是个年轻女孩,长得很漂亮,穿着公司logo的T恤。她问了我的名字,打了个电话,然后说:“你等一下,HR马上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公司的环境。开放式的办公区,一排一排的工位,桌上摆着电脑、文件、绿萝、照片。墙上贴着海报,写着“让梦想发生”“我们是一家人”“改变世界”之类的标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开会。一切看起来,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HR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头发盘得很整齐。她笑着跟我握手,说:“陈默是吧?欢迎你来面试。跟我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问了很多问题——自我介绍、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你对运营的理解、你的职业规划、你的优缺点、你为什么觉得自己适合这个岗位。我一一回答,有些回答得好,有些回答得磕磕巴巴。但HR一直笑着,态度很温和。

面试结束的时候,她说:“你回去等通知吧,我们会尽快给你答复。”

我站起来,道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说:“对了,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我愣了一下,说:“随时都可以。”

她点点头,说:“好。”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面试结果怎么样。但她说“你什么时候能入职”那句话,让我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

走出那栋楼,外面的太阳已经很高了。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站在楼下的阴凉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笑。

BJ,我来了。

三天后,我接到了录用通知。

那天我正在青旅的公共休息区看书,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那个HR的声音。

“陈默吗?恭喜你,你通过了面试。薪资是试用期四千,转正后四千五加绩效。下周一能入职吗?”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然后说:“能。”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张薇正好从楼上下来,看我那个样子,问:“怎么了?”

我说:“我找到工作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太好了!恭喜你!”

李建国也在旁边,听到我们的对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不错,第一份工作,好好干。”

那天晚上,张薇非要拉着我去吃火锅。说给我庆祝。我说不用,她说必须用。最后拗不过她,我们俩去了附近的一家小火锅店。

火锅店不大,但人很多。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个鸳鸯锅,点了羊肉、牛肉、蔬菜、豆腐、粉丝。锅底烧开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张薇举着啤酒,说:“来,敬你,祝你在BJ顺顺利利。”

我举杯,说:“谢谢。”

我们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说:“你知道吗,你来那天,我就觉得你能成。”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就是感觉。你看起来挺稳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稳。我不觉得自己稳。我慌得要命。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我们聊了很多,聊家乡,聊大学,聊为什么来BJ,聊以后想干什么。张薇学设计的,想来BJ做UI。她说她投了很多简历,已经有几个面试了,但还没拿到offer。我说别急,慢慢来。她说,嗯,不着急。

吃完饭,我们走回青旅。夜晚的BJ,比白天凉快一点。街上还有很多人,有散步的,有遛狗的,有跑步的。霓虹灯亮着,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把街道照得五颜六色。

张薇突然说:“你说,咱们以后会留在BJ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说:“我想留下来。BJ挺好的。机会多,人也多,什么都有。不像我们老家,待几天就没意思了。”

我说:“那你加油。”

她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青旅,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下周一,我就有工作了。朝九晚五,薪资可观,有晋升空间。这是我想要的。可是为什么,我心里还是有点慌?

不知道。可能因为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生活。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话说回来,谁又知道呢?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下周一,就下周一吧。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起得更早。

洗漱,换衣服,吃早餐。张薇还没醒,李建国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一个人出了门,坐地铁,去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正好九点。HR在门口等我,带我办入职手续,领电脑,领工牌,领办公用品。然后带我去了工位。

工位靠窗。窗外正对着国贸三期。落地玻璃,视野开阔。我把东西放下,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椅子很舒服,能转,能调高低。

邻座是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短头发,戴眼镜。她冲我笑了笑,说:“你好,我叫周晓萌。你新来的?”

我说:“嗯,陈默。”

她说:“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可以问我。”

我说:“谢谢。”

她转回头,继续看电脑。我也转回头,打开电脑,等着领导来安排工作。

领导姓周,三十出头,瘦,永远穿着同一款不同颜色的衬衫。他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说:“欢迎。运营助理的岗位,主要工作是整理数据、写周报、跟客户对接。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周晓萌。”

我说:“好的。”

他点点头,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电脑屏幕,有点懵。整理数据?写周报?跟客户对接?具体要干什么?

周晓萌探过头来,小声说:“别紧张,第一天都这样。我先给你发点资料,你看看。”

她发来一堆文件。我打开,一个一个看。有的是公司介绍,有的是产品介绍,有的是运营手册,有的是往期的周报。我看得很慢,有些地方看不懂,就做个标记,想着以后问。

中午吃饭,周晓萌带我去了楼下的食堂。食堂很大,有十几个窗口,卖什么的都有——中餐、西餐、面食、小吃。我点了一份盖饭,她点了一份面条。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有点懵。”

她说:“正常。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过两周就好了。”

我说:“你在这儿多久了?”

她说:“一年多了。”

我说:“那挺久了。”

她笑了笑:“在BJ,一年多不算久。有人待了十几年呢。”

十几年。我想象不出,十几年是什么样的。

吃完饭回到工位,继续看资料。下午三点多,周哥来了。他是我领导,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就叫周哥吧。他拿着一份表格过来,说:“这个数据,你今天下班前整理出来。”

我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睛疼。我说:“好的。”

他开始给我讲怎么整理。讲得很快,很多术语我听不懂,但我不敢问,只能点头。讲完之后,他说:“有问题吗?”

我说:“没有。”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盯着那份表格,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做。

做到六点,没做完。

周晓萌走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我的电脑,说:“还没完?”

我说:“嗯。”

她说:“那你慢慢做,我先走了。”

我点点头,继续做。

做到八点,终于做完了。我发给周哥,他秒回:收到,辛苦了。

我松了口气,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写字楼,外面已经黑了。但街上还是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匆匆忙忙。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七层,还亮着灯。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加班。

我往地铁站走。腿有点酸,眼睛有点涩,肚子有点饿。但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每天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九点到公司。整理数据、写周报、跟客户对接、帮同事拿快递、给领导订饭。中午吃饭,下午继续干活。晚上七八点下班,回到青旅已经九点多。洗漱,睡觉,第二天继续。

周而复始。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看了短信。数字是四千三。扣完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八。

三千八。

我算了一下账:房租一千五,押一付三交了六千。每个月吃饭交通,差不多要一千。剩下的,一千三。

一千三。买不了什么,但也饿不死。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问我发工资了吗,我说发了。她说多少,我说三千八。她沉默了一下,说:“够花吗?”

我说:“够。”

她说:“不够就跟家里说。”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千八。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比我想象的少,但比没有强。

张薇也找到工作了,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实习生,工资比我低,两千五。但她说没事,实习嘛,转正就好了。李建国还在找工作,他说他投了很多简历,但都没回音。他女朋友让他别急,慢慢找。

只有李建国,还是老样子。他每天出去,每天回来,不知道在干什么。有时候抽着烟,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他的故事,他也不说。

日子就这样过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周末跟张薇出去逛一逛,去南锣鼓巷,去后海,去三里屯。BJ很大,有很多地方可以逛。但我们没钱,只能逛不要钱的。

有一次去后海,看着那些酒吧,看着那些亮着的灯,听着那些飘出来的歌声。张薇说:“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进去坐坐?”

我说:“等有钱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恍惚。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朝九晚五,每个月三千八,挤着地铁上下班,周末逛免费的地方?

不知道。但至少,我在BJ了。

至少,我活着。

第二个月,公司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有人离职。财务部的一个姐姐,干了两年,走的那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下午还在工位上,第二天就不来了。她的工位空了三天,然后被一个新来的填上。

然后是茶水间的咖啡从现磨变成了速溶。周晓萌说,公司要省钱。

再然后是周哥开会的时候,不再说“我们未来要做行业第一”,而是说“大家理解一下,大环境不好”。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安。

周晓萌倒是很淡定。她说:“互联网公司都这样,起起伏伏的。咱们好好干活就行。”

我说:“不会有事吧?”

她说:“能有什么事?大不了换一家。”

她这话说得轻松。可对我来说,换一家,哪有那么容易。

第三个月的一个周五,下午三点,所有人被叫进会议室。

老板站在前面,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他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同事,今天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公司资金链紧张,市场环境不好,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后面的话,我听不太清了。只听到“解散”“工资发到本月十五号”“没有赔偿”这几个词。

有人拍桌子,有人哭,有人当场打电话找下一家。我坐在那里,盯着落地窗外的国贸三期。那片金色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灰色。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那盆小绿萝,我没拿。留给下一个人吧。电脑还了,工牌还了,办公用品还了。纸箱子里,只有几本笔记本,一个水杯,一包没吃完的饼干。

邻座的周晓萌也在收拾。她冲我笑了笑,说:“没事,咱们江湖再见。”

我说:“嗯。”

她走了。我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抱着箱子,往外走。

等电梯的时候,周晓萌说的那个“logo位置不对”的女孩走过来,小声说:“你那个包,假的吧?Coach奥莱款我都见过,你这款logo位置不对。”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六百九,刷信用卡买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十七楼的灯牌一点一点变小,然后消失。

走出写字楼,外面是BJ七月的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还亮着,风里带着一点凉意。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都走得很快。像有什么重要的事等着他们。

我也有事等着我。但什么事,我不知道。

手机响了。我妈发微信:吃饭了吗?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

然后打字:吃了。你呢?

她说:刚吃完。你爸今天买了一条鱼,炖了,好吃。

我说:好。

她说:BJ冷不冷?

我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打字:不冷。

她说: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我说:嗯。

把手机收起来,我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抱着箱子,往地铁站走。

BJ还是那个BJ。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只是我,从“有工作的人”,变成了“没工作的人”。

三个月。第一份工作,只干了三个月。

这就是BJ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