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岁,在BJ漂了八年零七个月。上一回落笔时,我以为自己终于在那家小小的文创工作室找到了安稳,以为日子会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以为那份“不称心如意”,终于可以被我轻轻放下。
可BJ这座城市,最擅长的就是在你以为安稳的时候,轻轻掀翻你脚下的木板,让你重新掉进水里,连喘息都要拼尽全力。
文创工作室的安稳,只维持了十一个月。
老板是个理想主义者,拿着家里的钱做文创,一腔热血撑不起冰冷的营收,房租、物料、人员工资一点点拖垮了他。某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推开工作室的门,只看到满地散落的样品、没关的电脑,和桌上一封简短的解散通知。没有赔偿,没有告别,甚至连一句抱歉都没有。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灰尘上,那一刻,八年多的委屈突然像决堤的洪水,把我整个人淹没。
我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第一次在北京街头,无声地哭了。
不是因为失业,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抓不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无力感。我明明已经降低了所有期待,明明已经不再追求高薪、体面、前途,我只想要一份能安安稳稳上班、安安稳稳拿钱、安安稳稳活下去的工作,可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愿,BJ都不肯轻易给我。
那天我没有回出租屋,而是沿着朝阳路一直走,从国贸走到三里屯,再走到工体。身边是车水马龙,是霓虹闪烁,是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举杯欢笑,他们的快乐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像一层厚厚的玻璃,把我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我像一个透明人,走在最繁华的街头,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晚上十点,我兜里只剩两百三十七块钱,房租还有五天就要交,房东已经发了两条微信催促。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打开招聘软件,从上滑到下,从深夜滑到凌晨,手指都滑得发酸。那些曾经我不屑一顾的工作,如今都成了我不敢高攀的奢望;那些我做过的岗位,重复出现在列表里,像一个个嘲笑我的面孔。
我又一次,开始了什么都做的日子。
我去了物流园做分拣员,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不停歇。偌大的仓库里,灯光惨白,传送带永不停歇,快递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要快速扫码、分拣、摆放,慢一秒就会堆积如山。耳边是机器的轰鸣,是主管的呵斥,是同事们疲惫的喘息。冬天的仓库没有暖气,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手指僵硬,连扫码枪都握不住。我见过年纪和我母亲一样大的阿姨,弯着腰不停干活,汗水浸湿了衣领;见过刚成年的小男孩,困得站着都能打瞌睡,被主管一脚踹醒。
一晚上下来,双腿肿得像灌了铅,回到出租屋,脱掉鞋子,袜子和脚上的冻疮粘在一起,撕下来时钻心地疼。工资日结,一晚上一百六十块,不够一顿像样的饭,却能让我在交房租的日期前,多攒下一点希望。
我还去做过网约车的夜班司机。租不起车,就找了个租车公司,每天交一百二的租金,油费自理。从晚上九点跑到早上六点,穿梭在BJ的大街小巷。我载过喝醉了痛哭的白领,载过赶早班机的游客,载过刚下班的代驾,载过偷偷出来约会的学生。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里挣扎。有一次,一个姑娘在车上哭着说,她加班到凌晨,项目还是被否了,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看着她,像看着无数个深夜里的自己,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只吐出一句:“都会过去的。”
那句话,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有天清晨,我把车停在五环边,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BJ的日出很美,染红了半边天,可我一点都欣赏不动。我累得靠在方向盘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租金、油费、房租、饭钱,像四座大山压在我身上。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算了,回家吧。
老家的父母打过无数次电话,让我回去。家里托人找了事业单位的临时工,安稳,轻松,离家近,每天能回家吃热饭,不用挤地铁,不用熬夜,不用受委屈。他们说:“女孩子在外那么拼干什么,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朋友也劝我:“BJ不是谁都能留下来的,你已经熬了八年,够了。”
我动摇了。真的动摇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把八年来攒下的行李一件件打包,看着满屋子的杂物,每一件都藏着一段狼狈的时光:一双磨破底的高跟鞋,是第一份互联网工作留下的;一本翻烂的咖啡制作手册,是咖啡店店员的证明;一沓厚厚的文案稿,是无数个熬夜改稿的夜晚;还有一双破旧的运动鞋,是跑跑腿时穿的。
这些东西,不值钱,却装满了我整个青春。
收拾到一半,我坐在行李箱上,突然哭出了声。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八年的青春就这么草草收场,不甘心在BJ吃了那么多苦,最后只换来一句“算了吧”,不甘心我还没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生活,就要狼狈地逃离。
BJ很大,大到能容纳几千万人;BJ很冷,冷到让无数人寒心离开。可它也是这座城市,让我见过最拼命的人,听过最倔强的故事,让我从一个懵懂无知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能扛住所有风雨的成年人。
我把打包好的箱子重新打开,把东西一件件放回原位。
不走了。
就算没有称心如意的工作,就算还要继续颠沛流离,就算还要吃更多的苦,我也要再撑一撑。
因为我知道,放弃很容易,可坚持下来,才对得起曾经那个义无反顾来到BJ的自己。
之后的日子,依旧没有称心如意的工作。
我在社区做过临时网格员,每天爬楼登记信息,排查隐患,处理邻里纠纷,被不理解的居民骂过,被繁琐的工作磨过;我在书店做过店员,安静的环境让我心安,可工资低得勉强糊口;我帮人写过软文、改过简历、做过PPT,在网上接零散的单子,赚点零花钱,有时候熬一整夜,只能赚几十块钱。
我依旧住在五环外的出租屋里,依旧每天挤早晚高峰的地铁,依旧会为了钱发愁,依旧会在深夜里感到迷茫。
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崩溃、自我怀疑。
我开始接受,“没有称心如意的工作”,就是北漂最真实的常态。
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工作。写字楼里的白领,有996的煎熬;自己当老板,有赔本的风险;稳定的体制内,有一眼望到头的枯燥;自由职业者,有朝不保夕的恐慌。每一份工作都有它的委屈,每一种生活都有它的难处。
我曾经以为,称心如意的工作,是救赎,是答案,是能让我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的底气。可后来我才明白,底气从来不是工作给的,而是我在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来、一次次咬牙坚持里,自己给自己的。
我开始在琐碎的生活里找光。
在书店上班时,我利用空闲时间看书,把曾经想写却没时间写的文字,一点点写下来;接文案单子时,我认真对待每一个字,慢慢积累了几个固定的客户,收入渐渐稳定;周末时,我会去公园散步,看大爷大妈打太极,看孩子们追逐打闹,感受BJ最平凡的烟火气。
我不再执着于“一份工作定终身”,不再逼自己必须活成别人眼中的成功模样。
我接受自己的普通,接受自己的平凡,接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份所谓的“称心如意”,接受自己只是BJ千千万万北漂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还在努力,还在坚持,还在认真地活着。
上个月,我用攒下来的钱,把出租屋简单布置了一下,买了一块小地毯,一盆绿萝,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晚上下班回家,打开灯,看着小小的房间里有了一点温馨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就算没有称心如意的工作,我也可以拥有称心如意的生活。
昨天,我又接到了一个新的兼职,给一家小公众号写专栏,写北漂的故事,写普通人的挣扎,写那些不为人知的委屈和倔强。编辑说,我的文字很真实,能打动很多人。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久违的暖意。
原来我做过的所有工作,走过的所有弯路,吃过的所有苦,都没有白费。它们都变成了我笔下的文字,变成了我生命里的养分,变成了我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BJ的风,依旧很大。
我依旧没有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
可我不再是八年前那个,拖着行李箱,迷茫又慌张的小女孩了。
我是陈默,一个在BJ颠沛流离了八年多,换过数不清的工作,依旧没有活成理想样子,却依旧不肯认输的北漂。
我知道,明天醒来,我还是要为了生活奔波,还是要面对不完美的工作,还是要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继续寻找,继续等待,继续坚持。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终于懂得,生活从不是找到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就圆满了,而是在不称心如意的日子里,依然能热爱生活,依然能拥抱自己,依然能在尘埃里,开出一朵属于自己的小花。
BJ很大,我很小。
可我在这里,认真地,倔强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