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香囊祸起
避暑香囊如期发放至各宫。风平浪静了两日后,张太医等待的“东风”终于吹来了。
先是刘才人处慌慌张张地派人来回话,说是跟前的大宫女采苓用了新香囊后,突发剧烈头晕,恶心干呕,浑身阵阵发冷。紧接着,陈选侍处也传来消息,宫女秋月症状相似,还自称心跳慌慌,坐立难安。
消息传到太医院,李敬堂闻报,与侍立一旁的张太医交换了一个深邃的眼神。
“哦?竟有此事?”李敬堂面色沉凝,捻着佛珠的手节奏不变,“香囊乃按古法配制,怎会出此纰漏?张太医,你如何看?”
张太医立刻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严肃:“院使大人,香囊配方确是苏女史所拟,药材清点亦由其负责。如今接连两宫出现相似症状,恐非偶然。是否……配方中某些药材,与特定体质相冲?或是药材炮制时火候有差?依下官看,需得彻查,以免酿成大患,也好给各宫一个交代。”
“既如此,”李敬堂从善如流,下令道,“将负责此事的苏女史传来问话。再将那两名不适的宫人带来,当面对质,仔细诊察。”
命令下达,太医院正堂气氛顿时凝重起来。苏芷被带来时,便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
“苏女史,”李敬堂开门见山,语气威压,“新制香囊发放后,两宫宫人出现严重不适,皆言是佩戴香囊后所致。配方出自你手,药材经你核验,你有何解释?”
苏芷心知来者不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行礼回道:“回院使大人,香囊配方皆循古法,药性平和,所选药材亦经严格核验,不应至此。卑职恳请允我当面查验不适之人及其所用香囊,或能查明真相。”
“带人上来。”李敬堂冷声道。
采苓和秋月被搀扶了上来。两人面色确实苍白,额头沁着虚汗,呼吸略显急促,手指微微颤抖,一副真实难受的模样,绝非全然假装。她们虚弱地指认,就是戴了香囊后才突然这样的。
苏芷心中一惊!她仔细观察二人气色脉象(虽不能直接诊脉,但望其神态),发现她们的不适竟不似作伪!这怎么可能?
她上前请求仔细查看二人佩戴的香囊,放在鼻尖轻嗅,又刮下少许药末仔细辨认——确是她配方中的药材,并无任何异常添加物!
就在苏芷凝神思索,疑窦丛生之际,堂外传来动静。张贵人宫里的掌事太监来了,言语间透着对苏芷的回护之意,暗示太医院需明察秋毫,勿要寒了尽心办事之人的心。
几乎同时,左院判周时安也闻讯赶了过来。他仔细听了原委,又上前两步,目光如电,仔细审视着采苓和秋月的面色、眼神、呼吸。
片刻后,周时安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院使大人,老夫观此二女,面色晄白带青,似为惊扰之象;汗出而粘,非为实热;手颤气促,宛如心悸。然其瞳仁清澈,并非中毒之浑浊;所述症状虽急,却流于表面,似无实质脏腑受损之根由。此等症候……颇为蹊跷,倒像是……受了极大惊吓,或邪祟冲犯所致?”
周时安学识渊博,见识广博,虽不精擅祝由,却也隐约察觉到一丝非比寻常的气息,故以“惊吓”、“邪祟”等词含蓄点出疑点,并未直接联想到祝由术上去。
张太医闻言,心中一凛,生怕周时安深究下去,连忙接口:“周院判所言不无道理。或是二人体质特殊,心神羸弱,佩戴新香囊后,自身臆想惊惧,以致引发旧疾或癔症,也是有的。”他巧妙地将原因引向宫女自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医士孙正文忽然开口,他指着采苓的衣襟:“这位姑娘,你呕吐剧烈,为何衣襟前片只有些许清水涎沫,并无食物残渣?且呕吐物似无酸腐之气?”
这观察依旧细致!采苓顿时语塞,她确实恶心干呕,但并未真正吐出什么东西。
苏芷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起父亲留下的医札中似乎提及过,某些隐秘术法可扰人心神,引发类似症状,但必有破绽!她立刻趁势道:
“院使大人!周院判与孙医士所言极是!症状虽真,根源未必在香囊!卑职恳请以金针试之!若为药毒或实邪,针入相应穴道必有滞涩或强烈反应;若为心神受扰、气血逆乱之虚症,针入安神定志之穴,其症立缓!一试便知真伪根源!”
不等李敬堂反对,她已取出银针,目光清亮坚定地看向采苓和秋月:“二位姑娘,金针可通经脉,调气血,更可安魂定魄。若症由香囊所致,针入中脘、足三里等穴,必有反应;若乃外邪惊悸、气血暂乱所致,针入内关、神门、百会,便可宁心安神,平复气血,不适自消。请允我一试,既可证香囊清白,亦可为二位姑娘解除痛苦!”
她的话,半是医学道理,半是心理暗示,尤其点出“外邪惊悸”、“气血暂乱”,并提出了具体的、具有安神效果的穴位。
采苓和秋月本就因那莫名的不适而惶恐不已,又听得能“解除痛苦”,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竟下意识地点头同意。
张太医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苏芷手起针落,速度极快,精准地将银针刺入采苓的内关(宁心)、神门(安神)、百会(升阳开窍,镇惊安神)三穴。她运针轻柔,却带着一股柔和中正的力量,旨在疏通被扰乱的经气,安定心神。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不过短短十几息,采苓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她惊讶地喃喃:“好像……好像那股恶心劲儿……下去了……头也没那么晕了……”
苏芷迅速起针,又为秋月如法施治,效果同样显著!
真相虽未直言,却已昭然若揭!香囊无毒,症状乃由某种外因引发,且可被安神针法迅速解除!
周时安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沉声道:“果然如此!症非药致,乃心神气血一时之逆乱!看来香囊并无问题,而是二位姑娘自身一时不适,恰逢其时罢了。”他再次定性,既洗刷了香囊的嫌疑,也给了李敬堂台阶下,避免直接追查那诡异的“外因”。
李敬堂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张太医一眼,知道今日算计又落空了。他强压怒火,一拍桌案:“既已查明,乃是一场误会!将此二女带下去好生安抚!香囊无事,众人散去吧!”
他拂袖而去,张太医也面色阴沉,眼神复杂地看了苏芷一眼,匆匆跟上。他心中骇然,这苏芷的针灸之术,竟能破去李敬堂亲授的祝由小术?
苏芷收起银针,看着恢复过来的采苓和秋月被带下去,心中并无喜悦,反而笼罩上一层更深的疑云。她隐约感觉到,那症状来得诡异,去得也蹊跷,绝非寻常。
周时安走过她身边,驻足片刻,低声道:“针法精妙,更难得是心思澄明,能窥破虚妄。今日之事,你好自为之。”他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