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无声的消亡

香囊风波看似平息,但张太医的杀意已如毒蛇般盘踞心头。采苓和秋月这两个活生生的证据,绝不能留。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日下午,便以“二位姑娘受惊过度,心神耗损,需好生调理安抚,以免留下病根”为由,亲自开了两副“安神定志、扶正固本”的汤药方子。

方子表面看起来无比正当,甚至堪称精心:

君药:人参须、炒白术(益气健脾,看似针对呕吐伤气)

臣药:茯神、远志、酸枣仁(宁心安神,对症下药)

佐使:合欢皮、炙甘草(解郁和中,调和药性)

然而,在这看似平和的方子深处,张太医极其隐秘地加入了另一味“药”——极细的附子末。

附子,大辛大热,有回阳救逆之效,但有剧毒,需经严格炮制且用量需极其精准。张太医所用的,正是未经充分炮制的“生附子”研磨成的细末,其毒性烈性远超规范炮制品。他将其混入大量的茯神粉中,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用量上,他更是歹毒无比。他给出的剂量,单次看似乎仍在安全范围内,但嘱咐“一日三次,连服七日,不可间断”。这种小剂量、高频次、长疗程的服用方式,会让附子的毒性成分(乌头碱等)在人体内逐渐累积,初期症状不明显,仿佛只是身体虚弱,但一旦积累到临界点,便会突然爆发,造成急性心功能衰竭或严重心律失常,外表看宛如急病暴毙!

“按方抓药,精心煎制,务必亲眼看着她们服下。”张太医将方子交给自己的心腹药童,眼神冰冷地吩咐,“就说是本院体恤她们受惊,特赐的恩典,让她们务必感恩戴德,安心服用。”

于是,从当天晚上起,两碗浓黑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安神汤”便被送到了分别被隔离看管的采苓和秋月床前。两人本就因祝由术和惊吓而虚弱不堪,见是太医开的药,虽心有疑虑,却也不敢反抗,只能怀着恐惧,在监视下艰难咽下。

第一日、第二日:两人并未感到异常,甚至觉得心悸和恶心感似乎被药力压制了少许,还以为是药起了作用,心中稍安。实则,毒素已在悄然累积。

第三日、第四日:开始出现轻微的口唇麻木、指尖刺痛感,但被解释为“气血恢复的正常反应”。她们开始感到莫名的疲倦和畏寒。

第五日:症状加剧。恶心感重新出现,且伴有呕吐清水、腹泻的现象,被张太医的心腹解释为“体内残存寒湿排出,是好现象”。两人面色开始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偶尔心悸。

第六日傍晚:采苓率先发作。她突然感到胸口剧烈憋闷,心跳得又快又乱,仿佛要挣脱胸腔,呼吸极度困难,冷汗瞬间湿透衣衫。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呼救声,只能徒劳地抓着胸口,眼神充满极度痛苦和恐惧,很快便意识模糊。

看守的婆子被惊动,一看情况,立刻按照张太医事先的指示,并未去请真正的太医,而是急忙去“请”张太医。

等张太医“匆匆”赶到时,采苓已然四肢厥冷,脉搏微弱散乱,瞳孔已有散大迹象。他装模作样地诊视一番,沉痛地摇摇头:“唉!惊厥过度,心阳暴脱!已是回天乏术了!准备后事吧!”

当夜子时,采苓便在极度痛苦中咽了气。死因被记录为“惊悸过度,引发心疾暴卒”。

第七日清晨:秋月得知采苓死讯,吓得魂飞魄散,拒绝再喝药。但已由不得她。张太医的心腹强行将最后一道加了倍量附子的汤药给她灌了下去。

不到一个时辰,秋月也出现了同样剧烈的症状:心悸、窒息感、四肢抽搐。她挣扎得更猛烈些,甚至打翻了药碗,但最终也未能逃脱同样的结局。在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后,也香消玉殒。死因同样被记为“旧疾复发,心气衰竭”。

两个鲜活的生命,就在短短数日内,被一碗碗“对症良药”悄无声息地吞噬了。

张太医亲自查验了“尸体”,面上带着沉痛和惋惜,对闻讯而来的管事太监和内务府人员道:“可惜了……本是小小不适,奈何体质太虚,心思又重,竟至如此……真是命数啊!好好安葬了吧。”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症状与“之前怪病”和“体质虚弱”完美衔接,死亡过程符合急症特征,诊断记录无懈可击。即便有人怀疑,没有确凿证据,谁又敢质疑太医院太医的诊断?

两具冰冷的尸体被草草拖出宫去,她们的死亡,如同投入深潭的两颗小石子,仅仅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湮灭在宫廷森严的秩序和冷漠之中。

唯有张太医心中清楚,这两条人命的代价,是为了掩盖一个针对苏芷的阴谋的失败。而苏芷,或许会在日后某个时刻,隐约听到这两个宫女“病故”的消息,却很难将其与之前的香囊事件直接联系起来,只能将其归于深宫无常的残酷。但这条人命的债,终究会记在幕后黑手的头上,等待清算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