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静室密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芷每日往返于太医院、各宫苑与靖王府之间,生活仿佛陷入了一种新的、略显平静的节奏。为靖王诊脉调理已成常例,接替张太医前来“协助”的,是一位姓王的年轻太医,性子较为沉闷拘谨,医术平平,更多时候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远不如张太医那般咄咄逼人。
这日,又到了为靖王请脉的日子。苏芷与王太医一同来到靖王府。内室之中,药味依旧浓重,靖王萧煜依旧安静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例行公事的诊脉开始。王太医先请了脉,说了几句“王爷脉象较前平稳,仍需静养”的套话,便退到一旁。苏芷上前,指尖搭上那瘦削的手腕,感受着其下那复杂而隐秘的搏动。
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苏芷诊脉完毕,准备起身记录时,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只见三公主萧玥身边的一位掌事宫女芳仪,带着两名小太监,面色焦急地径直走了进来。
芳仪先是对着榻上的靖王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王太医,语气急切道:“王太医,打扰了。我们殿下突然心口揪痛,气息不顺,已派人去太医院,恰闻您在此处,殿下道您于心悸之症上颇有见解,定要请您立刻过去瞧瞧!车驾已在府外等候,还请王太医速随奴婢去一趟长乐殿!”
王太医一听是三公主急召,还是点名要他,顿时受宠若惊,又有些慌乱。他虽觉将靖王单独留给苏芷于礼不合,但三公主病情要紧,且来的是公主身边最得脸的芳仪姑娘,言辞恳切焦急,他哪里敢耽搁或拒绝?
“这……公主殿下玉体欠安,下官自当效力。只是王爷这里……”王太医略显犹豫地看向苏芷和常伯。
芳仪立刻道:“太医放心,苏女史不是正在此间?可暂为看顾。殿下那边实在是等不得了!”
常伯此时也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地保证:“王太医放心前去,老奴与苏女史会伺候好王爷。”
王太医见此,也不再坚持,连忙道:“既如此,有劳常伯和苏女史。本院去去就回!”说完,便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芳仪快步离去。
转瞬之间,偌大的内室里,只剩下苏芷、榻上的靖王,以及如同影子般的常伯。
常伯无声地走到门边,对外面侍立的小禄子极低地吩咐了一句什么,小禄子点头,悄然将内室的门轻轻合拢,自己则守在了门外。
室内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苏芷的心脏猛地跳快了数拍,她知道,这是三公主和靖王联手为她创造的、极其宝贵的独处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快步回到榻边。她不再伪装,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靖王。
几乎就在她目光落下的瞬间,靖王那一直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
那是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虽然因病弱而略显黯淡,但其中蕴含的锐利、清醒与某种压抑极深的力量,却让苏芷心头一震!这绝不是一个昏聩垂死之人的眼神。
“王爷。”苏芷低声开口,不再用敬语,语气是平等的郑重。
靖王看着她,嘴唇微动,发出的声音极其低哑、干涩,且因为长期“虚弱”而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很好……比本王……预想的……更快……”
他果然一直在观察她,评估她!
“王爷謬赞。”苏芷稳了稳心神,知道时间紧迫,必须直入主题,“奴婢入太医院,并非只为谋生。云家之冤,五载未雪,此心难安。王爷……可知当年雷雨夜,云院使究竟因何获罪?”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
靖王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愤怒,更有一种深沉的无奈。他喘息了几下,积蓄着力气,才缓缓道:“……父皇……急召……母后……病危……吾亦……突发急症……云院使……奉召入宫…………”
他的话语破碎,但信息惊人!竟涉及先帝、先后和靖王自己同时出事!
“……有人……不想让……云院使……清醒……施救……”靖王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刻骨的寒意,“……非……常法……乃……邪术……惑心……雨夜惊雷……皆是……掩护…………”
邪术惑心!
“……针……药……皆被……动了手脚……”靖王的目光死死盯着苏芷,仿佛要將当年的景象刻进她心里,“……云院使……心神……已乱……判断……尽失……吾之伤势……被……刻意加重……而后……一切……皆归于……他…………”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靖王证实父亲是被一种邪术扰乱心神导致失误,继而被人趁机构陷,苏芷依旧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愤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是李敬堂?”她压抑着声音追问。
靖王缓缓闭上眼,似乎回忆让他极度痛苦,片刻后才重新睁开,重重地吐出两个字:“……是……他……”
“……但他……一人……做不到……”靖王艰难地补充,“……宫内……必有……高位……呼应…………”
他没有明说,但意指何人,不言而喻——当今太后!
“王爷为何……”苏芷想问为何装瘫。
靖王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打断她,眼神锐利而悲凉:“……唯有……‘废人’……才能……活下去……才能……看清……等待…………”
一句话,道尽了无尽的辛酸、隐忍和卓绝的毅力。唯有让自己彻底失去威胁,才能让敌人放松警惕,才能在这绝境中蛰伏下来,等待复仇的时机。
“本王……需要……证据……”靖王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苏芷身上,带着沉重的期望,“……查李敬堂……其人所用……邪术……必有……痕迹……其与……宫中……往来……账目……私物…………”
“奴婢明白!”苏芷重重颔首,感到肩头压下了千钧重担,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她不再是孤军奋战!虽然靖王不知具体细节,但他指出的方向——邪术痕迹、宫中往来、账目私物——正是突破口!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了小禄子刻意提高的咳嗽声。
时间到了!
靖王迅速闭上眼,呼吸重新变得微弱而平稳,仿佛从未醒来过。
苏芷也立刻退后两步,拿起笔,假装正在凝神书写脉案,只是微微颤抖的笔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
片刻后,门外传来王太医的声音:“苏女史,可还在里面?”
小禄子答道:“在呢,苏女史正在写方子。”
门被推开,王太医一脸如释重负又略带疲惫地走进来:“公主殿下乃是旧疾,已无大碍了。王爷这边如何?”
“回王太医,脉案已记录好了。”苏芷将写好的方子呈上,语气已然恢复平静。
王太医扫了一眼,点点头:“嗯,那便回去吧。”
苏芷行礼告退,跟着王太医走出内室。经过常伯身边时,两人目光有瞬间的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出靖王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芷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悲痛、愤怒、证实真相的激动、找到盟友的振奋,以及前路漫漫的沉重。
但无论如何,坚冰已经打破,同盟已经初步建立。接下来的路,她将不再是一个人。而她的目标,也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找到李敬堂使用邪术、勾结宫内陷害忠良的铁证!虽然靖王不知那邪术之名,但她已知晓其效,这便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